詩雲:
錦衣玉帶出皇都,滿載金銀如糞土。
隻把權謀當兒戲,哪知邊地有餓殍。
旌旗十裡遮寒日,鼓樂喧天震荒途。
未必文章能安國,原來架子可降奴。
話說那東京汴梁的欽差大臣、禮部侍郎李邦彥,領了道君皇帝的聖旨,帶著數十車糧草金銀,以及一千名盔甲鮮明的禦林軍,浩浩蕩蕩一路北上。
這李邦彥,人送外號“浪子宰相”,平日裡最擅長的便是蹴鞠、填詞、唱曲,乃是官家趙佶身邊的頭號紅人。
此番出使河北,雖說是去求那反賊田虎辦事,但在李邦彥看來,這不過是一場展示天朝上國威儀的“出遊”。
這一日,車駕過了黃河,進入了與田虎勢力接壤的緩衝地帶。
此地雖然名義上還掛著大宋的旗號,實則早已是兵荒馬亂,百姓流離失所。然而,李邦彥的儀仗隊卻絲毫沒有收斂的意思。
你看這支隊伍:前有四十八麵飛龍旗開道,後有三十六麵飛鳳旗壓陣;中間是全副鑾駕,金瓜、鉞斧、朝天鐙,一應俱全。
隨行的禦林軍個個身穿錦襖,外罩明光鎧,腰懸金背刀,神氣活現。而在隊伍正中,是一輛寬大無比的八抬暖轎,轎簾用的是蘇繡,轎頂鑲著東珠,即便是在這灰撲撲的北方官道上,也顯得珠光寶氣,格格不入。
“停——!”
暖轎中傳出一聲慵懶的呼喝。
隊伍立刻停下。轎簾掀開,露出李邦彥那張保養得極好的白淨臉皮。他裹著一件紫貂大氅,手裡還捧著個暖手爐,皺著眉頭看了看四周荒涼的景色。
“這是到哪兒了?怎麼連個歇腳的行宮都沒有?這一路顛簸,要把本官這把骨頭架子給散了嗎?”
旁邊隨行的長史連忙賠笑上前:“回大人的話,前方十裡便是沁源縣。那縣令早就在界口候著了。”
“沁源縣?”李邦彥哼了一聲,“就是那個聽說跟田虎眉來眼去的縣令?叫什麼來著?”
“回大人,叫王稟。”
“嗯,讓他把接風宴擺得像樣點。若是隻有些粗茶淡飯,本官可不依。另外……”李邦彥搓了搓手指,眼中閃過一絲貪婪,“本官這一路舟車勞頓,為了朝廷可是操碎了心。這地方上的‘孝敬’,也該意思意思吧?”
“大人放心,下官早就暗示過他了。”長史心領神會。
……
沁源縣界口。
縣令王稟帶著縣中大小吏員,早已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
這沁源縣夾在宋軍與田虎之間,兩頭受氣,日子本就難過。如今聽說朝廷來了欽差,王稟是既盼著能抱上大腿,又怕伺候不好招來禍患。
遠遠地,隻見煙塵滾滾,鼓樂喧天。那一抹明晃晃的金黃色,在這灰暗的天地間顯得格外刺眼。
“來了!來了!”
王稟連忙整理衣冠,領著眾人跪倒在路邊的黃土墊道上。
儀仗隊緩緩停下,那頂巨大的暖轎落地。
幾個俏麗的侍女先從後麵的一輛馬車上下來,端著痰盂、手巾、拂塵等物,伺候著李邦彥下了轎。
李邦彥下了轎,並未第一時間叫起,而是拿著一方錦帕,嫌棄地捂住口鼻,似乎這地方的空氣都汙濁不堪。
“下官沁源縣令王稟,恭迎欽差大人!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王稟帶著哭腔喊道。
李邦彥這才慢悠悠地踱步過去,居高臨下地瞥了他一眼:“王大人,你這官做得好啊。本官聽說,這沁源縣的賦稅,可是有一半都交到北邊去了?”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嚇得王稟魂飛魄散,連連磕頭:“大人明鑒!那是……那是被逼無奈啊!若是不交,那田虎就要屠城……”
“行了行了,本官也沒工夫聽你訴苦。”李邦彥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本官此行,乃是奉旨招撫。既然是招撫,那就是既往不咎。不過嘛……”
他拉長了音調,目光在王稟身上轉了一圈:“本官這車馬勞頓,隨行的禁軍兄弟們也都辛苦。王大人身為地主,是不是該……”
王稟哪裡還不明白?連忙從袖中掏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禮單,雙手奉上:“大人一路辛苦!這是下官的一點心意,還有從縣庫裡擠出來的三千兩紋銀,給軍爺們買酒喝!”
李邦彥身邊的長史接過禮單,掃了一眼,在李邦彥耳邊低語了幾句。
李邦彥的臉色這才稍微好看了點,用腳尖踢了踢王稟的肩膀:“算你懂事。起來吧,前麵帶路。本官餓了,要吃正宗的黃河鯉魚。”
“是!是!早就備好了!”
一行人進了沁源縣城。這小小的縣城,為了迎接欽差,竟被逼著淨水潑街,黃土墊道。沿途百姓被勒令跪在兩側,不敢抬頭。
李邦彥坐在轎子裡,透過紗簾看著外麵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心中非但沒有憐憫,反而湧起一股優越感。
“哼,這幫泥腿子,哪裡懂得天朝的富貴。”他哼著小曲,盤算著這一趟差事下來,能撈多少油水。
……
在沁源縣歇了一宿,刮地三尺之後,李邦彥的車隊繼續北上,正式進入了田虎的控製區。
剛過界碑,前方的大道上便出現了一支兵馬。
這支兵馬約莫三五百人,旗號雜亂,衣甲不整,正是田虎派來迎接欽差的先頭部隊。
為首一員偏將,滿臉橫肉,騎著一匹雜毛馬,手裡提著把大刀,正大大咧咧地橫在路中間。
“站住!”
那偏將大喝一聲,“前麵來的可是東京的李大人?俺奉晉王之命,在此迎候!”
李邦彥的車隊停都沒停,前方的禦林軍統領一聲令下:“列陣!”
“嘩啦!”
一千禦林軍瞬間變換陣型,最前排的士兵舉起了明晃晃的斬馬刀,後排的弓弩手則張弓搭箭,對準了那支雜牌軍。那種正規軍特有的肅殺之氣,瞬間壓過了對方的囂張。
“大……大膽!”那偏將嚇了一跳,這東京的兵怎麼一言不合就亮家夥?
這時,李邦彥的暖轎才緩緩上前。長史走到轎前,掀起轎簾一角。
“你是何人?見到天朝欽差,為何不下馬跪拜?”長史厲聲喝道。
那偏將梗著脖子道:“俺是晉王麾下偏將軍趙通!俺家大王說了,這是在河北,不用守你們那套臭規矩!”
“放肆!”
轎子裡傳來李邦彥陰冷的聲音,“什麼晉王?聖旨未下,他田虎不過是個草寇!你這廝若是再不懂規矩,本官這就調轉車頭回京,讓你家大王自己去跟武鬆拚命吧!”
這一句話,直接戳中了田虎那邊的死穴。他們現在最缺的就是名分和那十萬石糧草。
趙通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這次“招安”對自家大王的重要性。若是氣走了欽差,他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猶豫了片刻,趙通終究還是軟了下來,罵罵咧咧地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胡亂拱了拱手:“行行行!你們是爺!俺跪還不行嗎?恭迎欽差大人!”
後麵的幾百嘍囉見主將都跪了,也都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地。
李邦彥坐在轎中,冷笑一聲。他雖然是個佞幸,但能在官場混到這個位置,那也是人精。他太清楚怎麼對付這些草莽了——你越是擺架子,越是強硬,他們越覺得你高深莫測,越覺得朝廷底蘊深厚。
“這就對了。”
李邦彥慢條斯理地說道,“前麵開路。告訴沿途的州縣,本官隻喝這一年的新茶,睡隻要蘇杭的絲綢。若是伺候不周,本官可是要寫進奏摺裡的。”
趙通聽得嘴角直抽抽。這哪裡是來求援的,這分明是來當大爺的!
但看著那一千裝備精良、殺氣騰騰的禦林軍,再看看那一車車用紅布蓋著的金銀珠寶,趙通心裡的火氣又變成了一種莫名的敬畏。
“這大宋朝廷,果然是有錢啊……連個傳旨的官兒都這麼威風。”
隊伍繼續前行。
一路上,李邦彥將這種“大國沙文主義”發揮到了極致。每到一處驛站,都要挑三揀四,稍不如意便責打驛丞。
而田虎那邊的官員,攝於“招安”的大局,又被李邦彥這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做派給唬住了,竟然真的忍氣吞聲,還要好酒好肉地供著。
這訊息像風一樣傳到了威勝州。
晉王府內,田虎聽著趙通的彙報,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種羨慕的神色。
“看看!看看!”田虎對左右說道,“這就是朝廷的氣派!一個禮部侍郎就有這般威風,孤若是受了封,那豈不是比他還威風?”
隻有國師喬道清在旁冷笑:“大王,這李邦彥越是擺譜,越說明朝廷心虛。他是想用這層皮,來嚇唬咱們,好讓咱們乖乖替他賣命。”
“哎,國師多慮了。”田虎擺擺手,“人家帶著錢,帶著糧,還要給孤封侯,擺點架子怎麼了?隻要實惠到手,讓他擺!”
……
數日後,李邦彥的車隊終於抵達了威勝州的外圍屏障——虎口關。
隻要過了這道關,便是田虎的老巢了。
李邦彥坐在轎中,看著前方巍峨的關隘,整理了一下頭上的烏紗帽,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田虎啊田虎,本官這一路給你做的戲,你也該看夠了。接下來,就該看看你這頭‘猛虎’,在這一堆金銀和官帽麵前,到底是一隻會咬人的老虎,還是一隻聽話的貓。”
正是:欽差過處地皮掀,草莽低頭敬若天。未必威風憑武略,從來富貴迷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