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目:丹詔頒行封草寇,鐵騎整肅下山東
詩雲:
金殿傳來敕命新,竟將侯爵授強秦。
驅狼未見狼遭噬,養虎方知虎噬人。
十萬貔貅離禁苑,三千劍戟向通津。
君王隻道神機妙,誰識蒼生淚滿巾。
話說紫宸殿朝議既定,那“驅虎吞狼”的毒計便成了大宋朝廷應對山東局勢的國策。
宋徽宗趙佶雖然平日裡沉迷書畫,但在保江山這事兒上,那也是一點都不含糊。
當即,趙佶傳下口諭,著禦史中丞李綱即刻起草聖旨。
這李綱乃是當朝有名的硬骨頭,忠心耿耿,眼裡揉不得沙子。前番在大殿上力諫不可封賞田虎,卻被蔡京、童貫等人聯手駁回。
如今聖意已決,更是讓他親手來寫這道封賞反賊的詔書,這對於李綱來說,簡直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翰林院內,李綱提著禦筆,手腕卻有著千鈞之重。
“中丞大人,筆墨都乾了。”一旁的書吏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李綱長歎一聲,望著窗外陰沉的天色,心中悲憤難平。他知道,這道旨意一出,朝廷的臉麵算是丟儘了,而河北、山東的百姓,更將陷入無儘的戰火與苦難之中。
但皇命難違。李綱咬了咬牙,飽蘸濃墨,在那明黃色的絹帛上,寫下了一個個令他心如刀絞的字句:
“……河北田虎,雖有前愆,然念其勇略過人,特沛恩澤,敕封為鎮北侯,賜糧草十萬石、軍械五千副。望爾即刻整飭兵馬,討伐梁山逆賊武鬆,以贖前罪,欽此!”
寫罷,李綱將筆狠狠擲於地上,墨汁濺了一身,他也渾然不覺,隻是仰天長歎:“大宋養士百年,今日竟要靠封賞賊寇來苟安,吾輩之恥,吾輩之恥啊!”
聖旨既成,早已等候多時的禮部侍郎李邦彥,滿臉喜色地捧過詔書。
他此行不僅是欽差正使,更是帶著蔡太師的“私房話”去見田虎的,這一趟差事辦下來,那就是通天的功勞。
李邦彥帶著浩浩蕩蕩的儀仗隊,還有那裝滿金銀、詔書的車輛,在數百名禁軍的護送下,出了汴梁北門,星夜兼程,直奔河北威勝州而去。
……
與此同時,東京城外的校場之上,卻是另一番肅殺景象。
寒風獵獵,旌旗蔽日。
五萬禁軍精銳,早已列成方陣,個個披堅執銳,殺氣騰騰。
這些禁軍乃是京師的底子,雖然平日裡缺乏實戰,但這裝備卻是天下第一。清一色的步人甲,手中的神臂弩、斬馬刀寒光閃閃,遠遠望去,如同一片鋼鐵叢林。
點將台上,一位老將全身披掛,手扶腰間寶劍,威風凜凜。
此人年過六旬,須發皆白,但麵如重棗,雙目炯炯有神,身形魁梧如塔。他便是大宋著名的老將,曾位列“十節度”之首的——王煥。
王煥雖然年紀大了,但那股子沙場宿將的威嚴卻是半點不減。他看著台下這五萬兒郎,心中既有豪氣,也有一絲隱憂。
高俅帶著十萬人去山東,結果連個水花都沒打起來就全軍覆沒了。如今雖然朝廷用了“驅虎吞狼”之計,讓他帶兵屯駐濟州、鄆州,名為督戰,實為監視,但這其中的凶險,王煥豈能不知?
“眾將士!”
王煥運足丹田之氣,聲若洪鐘,傳遍校場,“高俅無能,喪師辱國,致使梁山賊寇猖獗,山東百姓受苦!今日,陛下命我等出征,不為彆的,就為了給咱們大宋軍人爭一口氣!讓天下人看看,這大宋的禁軍,還有沒有帶把的!”
“殺!殺!殺!”
五萬將士齊聲怒吼,聲震雲霄。
樞密使童貫作為此次名義上的統帥,此時也穿著一身鮮亮的鎧甲,走上台來,假惺惺地勉勵了幾句,便將象征兵權的虎符交到了王煥手中。
“王老將軍,此去山東,雖不用急著與那武鬆死磕,但也務必要守好門戶。”童貫壓低聲音道,“陛下的意思很清楚,讓田虎去和武鬆狗咬狗。咱們隻要守住濟州、鄆州這條線,彆讓武鬆南下,也彆讓田虎趁機占了咱們的地盤。若有機會,不妨……”
童貫做了個“切”的手勢,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王煥心中冷笑,麵上卻抱拳道:“樞密大人放心,老夫曉得輕重。隻要老夫在,那武鬆休想踏過濟州半步!”
“好!出發!”
隨著一聲號炮響,大軍開拔。
鐵騎隆隆,步履鏗鏘。王煥騎著那匹跟隨他多年的“追風黃”,一馬當先,領著這支承載著大宋最後顏麵的大軍,向著東方的齊魯大地滾滾而去。
……
大軍出征,東京城內稍微安寧了幾分。
皇宮,延福宮內。
趙佶此時已換下了朝服,穿一身輕便的道袍,正坐在暖閣裡品茶。在他對麵,蔡京和童貫正小心翼翼地陪坐著。
“走了?”趙佶問道。
“回官家,李邦彥和王煥都已出發了。”蔡京躬身答道。
趙佶點了點頭,放下茶盞,臉上的神色卻變得有些陰鷙,全然沒了平日裡的文雅。
“太師,你說那田虎,真的會接旨嗎?”趙佶畢竟還是有些擔心。
蔡京陰惻惻地笑道:“官家放心。田虎雖反,但他骨子裡還是個貪圖富貴的草莽。那‘鎮北侯’的名號,還有那十萬石糧草,足夠買他的命了。更何況,咱們還有宋江那顆棋子在裡麵攪合。”
“宋江?”趙佶想起了這個名字,“就是那個被武鬆趕下梁山的黑臉小吏?”
“正是。”蔡京道,“此人一心想招安,如今投了田虎,定會極力促成此事,好為自己將來回歸朝廷鋪路。有他在田虎耳邊吹風,此事必成。”
趙佶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殺機。
“這些個反賊,今日封侯,明日拜將,真當朕的官爵是大風刮來的不成?”
趙佶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聲音冰冷刺骨,“朕今日給他們的,明日朕都要連本帶利地收回來!等田虎和武鬆鬥得兩敗俱傷,王煥的大軍,還有種師道的西軍,就會像這冬雪一樣,把他們全部覆蓋、埋葬!”
“朕要讓天下人知道,敢反朕的,隻有一個下場——死無葬身之地!”
蔡京和童貫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寒意。他們知道,這位平日裡看似隻會畫畫寫字的官家,一旦狠下心來,那也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主。
“官家聖明!”二人齊聲頌道。
趙佶轉過身,臉上又恢複了那種雲淡風輕的笑容:“好了,不說這些殺風景的事了。太師,朕聽說最近江南進貢了一批奇石,名叫‘花石綱’,頗有幾分意趣,何時送進宮來給朕賞玩啊?”
蔡京連忙道:“已經在路上了,不日即到。”
君臣三人相視一笑,彷彿剛才談論的並不是千萬人的生死,而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遊戲。
……
數日後,鄆州城外。
王煥的大軍經過一路跋涉,終於抵達了鄆州地界。
這裡與濟州接壤,乃是朝廷防備梁山南下的最後一道屏障。
此時的鄆州知州張叔夜早已等候多時。見到王煥大軍前來,張叔夜臉上卻無多少喜色,反而滿是憂慮。
“老將軍,您可算來了。”張叔夜指著東南方向,歎道,“那濟州城如今已被武鬆經營得如鐵桶一般。武鬆在濟州屯駐重兵,修繕城牆,甚至在城外要道設立了三座大寨,互為犄角。如今的濟州,已徹底成了梁山的南大門,那一杆‘替天行道’的大旗,隔著幾十裡地都能看見,著實讓人寢食難安啊!”
王煥聞言,心中一凜。他原本以為武鬆殺了高俅後會見好就收,退回水泊,沒想到這武二郎的胃口竟如此之大,硬生生吞下了濟州不吐骨頭!
“好個武鬆,果然好膽色!”
王煥冷哼一聲,當即下令大軍入駐鄆州,並嚴令在鄆州與濟州交界處深挖壕溝,佈下重兵,嚴防死守。
黃昏時分,老將軍王煥立馬於鄆州城頭,遙望東南方向的濟州城。
雖然隔著老遠,但憑借老將的直覺,他似乎能感覺到那座城池上方凝聚的衝天煞氣。
那裡不再是朝廷的治下,而是盤踞著一頭隨時準備擇人而噬的猛虎。
“高俅十萬大軍丟了濟州,如今老夫這五萬人馬,要想奪回來,難如登天。”王煥手扶垛口,目光深邃,“隻能按陛下的旨意,先守住這鄆州,等著那兩隻老虎鬥起來了。”
然而,王煥並不知道,就在他大軍進駐鄆州的同時,濟州城頭的武鬆,也正迎著風雪,目光如電地看向這邊。
一道道情報,如同長了翅膀一般,飛向了武鬆的手中。
武鬆看著手中的情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煥屯兵鄆州?想當看客?”
武鬆將情報遞給身邊的聞煥章,“朝廷這是想坐山觀虎鬥。可惜,濟州在我手中,主動權便在我手中。咱們的‘老朋友’宋江,怕是要按捺不住了。”
正是:濟州已作虎狼穴,鄆州空屯老將兵。隻待河北烽煙起,再看梁山逞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