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昔日周郎破曹公,檣櫓灰飛談笑中。
鐵鎖連舟成大忌,炎龍吐信滿江紅。
如今水泊重排陣,隻欠天南一陣風。
莫道凡人難逆數,胸中韜略勝蒼穹。
話說武鬆在忠義堂上定下了“火攻”的大計,並言之鑿鑿三日後必有東風。
這一番話,雖說有著一種令人不得不信的霸氣,但畢竟這老天爺的臉,比那孩兒的麵還變得快,誰心裡也沒個十足的底。
且說次日清晨,時遷再次帶回了前線最新的情報。
忠義堂內,一張巨大的水泊輿圖鋪在桌案上。時遷指著輿圖上標紅的一片區域,興奮地說道:“哥哥,真讓您給料中了!那童威、童猛果然是個不識兵法的草包!昨夜風浪稍大,那船上的旱鴨子兵吐得七葷八素,滿船都是酸臭味,根本站不穩腳跟。”
“於是乎,”時遷嘿嘿一笑,比劃了個手勢,“這二位‘天才’統製,竟然下令用兒臂粗的麻繩和鐵鏈,將兩百艘戰船,每十艘一排,或是二十艘一列,死死地捆在了一起!還在船與船之間鋪上了木板,說是為了讓士兵如履平地。”
聽到這裡,坐在武鬆身側的軍師聞煥章,“刷”地一聲展開了羽扇,眼中滿是不可思議的神色,隨即仰天大笑:“妙哉!妙哉!自古讀史,常笑那曹孟德八十萬大軍被龐統一條‘連環計’坑得灰飛煙滅。老朽本以為那是演義誇大之詞,沒想到今日竟真見到瞭如此蠢物!”
武鬆也是冷笑一聲,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這不叫蠢,這叫貪。他們貪圖那如履平地的安穩,貪圖那結陣推進的聲勢,卻忘了這水戰最忌諱的便是‘死’字。船是活的,水是活的,把活船變成了死棺材,他們不死誰死?”
聞煥章輕搖羽扇,點頭道:“寨主所言極是。如今這‘連環船’之勢已成,正如那乾柴堆得老高,隻等咱們去點火了。這火攻之計,已占了地利與人和,唯獨這……”
說到此處,聞煥章的目光投向了窗外。
此時正值隆冬早晨,窗外的枯枝被風吹得嗚嗚作響,那風向,依舊是硬邦邦、冷颼颼的西北風。
這風,從西北吹向東南。而高俅的艦隊在北,梁山的水寨在南。
若是一把火點起來,順著這西北風一吹,燒的不是童威的連環船,而是梁山自己的金沙灘!
此時,正負責在水寨整備火船的阮氏三雄,心中更是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水寨碼頭上,五百名精壯嘍囉正忙得熱火朝天。
按照武鬆的吩咐,五十艘輕便快船已經被騰空,船艙裡塞滿了浸透了油脂的乾蘆葦,上麵還撒了一層黃澄澄的硫磺粉。
除此之外,更有湯隆連夜趕製的幾十個密封鐵罐,裡麵裝著淩振調配的“猛火油”。
這東西黑乎乎的,聞著一股刺鼻的怪味,據說一旦沾上火,潑水都滅不掉。
這“火龍船”倒是準備得像模像樣,可阮小二站在碼頭棧橋上,任由那凜冽的寒風刮在臉上,眉頭卻是越鎖越緊。
“二哥,這風……好像越來越大了。”
阮小七抱著肩膀,縮著脖子走過來,看著那麵被吹得筆直向南的旌旗,憂心忡忡地說道,“俺剛才嘗了嘗水味兒,又冷又澀,這分明是老西北風的架勢,哪有一點要轉東南風的意思?”
阮小五也湊了過來,歎氣道:“是啊。哥哥說三日後有東風,可如今已過去一日,這天色看著越發陰沉,隻有雪意,並無暖意。若是到時候風向不轉,咱們這五十艘滿載火料的船推出去,豈不是**?”
阮小二看著兩個兄弟,沉聲道:“閉上你們的烏鴉嘴!哥哥既然說了有,那就一定有!”
話雖這麼說,但阮小二自己心裡也沒底。
他畢竟是水邊長大的漁民,這輩子的經驗告訴他,隆冬臘月盼東風,那是癡人說夢。除非……除非武鬆哥哥真會那撒豆成兵、呼風喚雨的妖法?
可看武鬆那樣子,也不像是個會跳大神的道士啊。
正在三兄弟愁眉不展之際,身後傳來一陣穩健的腳步聲。
“怎麼?怕老天爺不賞臉?”
三人回頭一看,正是武鬆帶著聞煥章來視察水寨備戰情況。
“哥哥!”三人連忙行禮。
武鬆走到棧橋儘頭,迎風而立,身上的大紅猩猩氈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伸手抓了一把風,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溫度和濕度。
相比昨日,空氣中的那種“乾冷”似乎少了幾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悶濕”。
這在常人看來或許隻是天氣陰沉,但在武鬆這個具有現代科學常識的人眼中,這正是暖濕氣流正在與冷空氣激烈對撞、低氣壓氣旋即將過境的前兆。
“二郎,你看這浪。”武鬆指著腳下的水波。
阮小二低頭看去:“浪頭有些碎,且水位似乎比往日高了幾分。”
“不錯。”武鬆笑道,“水位漲,是因為氣壓低;浪頭碎,是因為風向亂。此刻雖還是西北風,但這已是強弩之末。這就像兩軍對壘,西北風這股勁兒快泄完了,東南邊的那股暖氣流馬上就要反撲過來了。”
武鬆轉過身,拍了拍阮小二那寬厚的肩膀,目光如炬:“把心放在肚子裡。你們隻管把船準備好,把引信接長些。記住,到時候風會很大,火會很猛,讓兄弟們點火之後,跳水一定要快!我不希望看見任何一個兄弟被自己放的火燒了眉毛!”
“是!”阮氏三雄見武鬆如此篤定,心中的那一絲陰霾也被這股豪氣衝散了不少。
這時,聞煥章指著那停泊在港灣裡的五十艘火船,建議道:“寨主,既然要效仿周郎赤壁之戰,光有火船還不夠。昔日黃蓋詐降,方能接近曹軍水寨。如今咱們雖不詐降,但也得有個法子,讓這火船能順順當當地衝進他們的‘連環陣’裡去。”
武鬆點頭讚許:“聞先生所慮極是。童威雖蠢,但若是見五十艘船直愣愣地衝過來,也會放箭阻攔。所以,咱們得給這把火,加一點‘佐料’。”
“佐料?”阮小七好奇道。
武鬆嘴角勾起一抹壞笑,看向阮小七:“小七,你那個‘誘敵深入’的戲碼,還得再加點料。明天一早,你不僅要詐敗,還要敗得‘真’,敗得‘慘’。你要讓童威覺得,咱們梁山水軍已經是窮途末路,連船都不要了。”
“你是說……”阮小七眼睛一亮。
“我要你在接戰之時,故意拋棄這五十艘‘好船’。”武鬆指著那些偽裝成普通戰船的火船,“這五十艘船上,上麵堆些破爛旗幟、假人,甚至可以放幾壇子酒肉。一旦接觸,你們就棄船跳水逃跑。”
聞煥章撫掌大笑:“妙!妙啊!那官軍見船上無人,又有酒肉物資,必然爭相搶奪這些船隻。到時候,這五十艘船就混進了他們的連環陣中。待到風起之時,這些‘戰利品’,瞬間就會變成催命符!”
武鬆眼中寒光一閃:“正是如此。貪婪,是比火更可怕的東西。我要讓他們自己把火種,抱進懷裡!”
阮小七聽得熱血沸騰,摩拳擦掌道:“哥哥放心!這演戲俺在行!俺保證讓他們搶得開心,死得難看!”
隨著武鬆的一番部署,整個水寨再次忙碌起來。
工匠們開始在火船的表層做偽裝,堆上看似值錢的箱籠,其實裡麵全是浸油的乾草,船頭甚至還掛上了幾隻從後廚殺好的肥羊。這哪裡是戰船,分明是給官軍送禮的“運輸大隊”。
然而,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這一夜,阮氏三雄幾乎都沒睡著。他們輪流守在風向杆下,盯著那麵旌旗。
風,依舊在呼呼地吹著西北向。
天色陰沉得彷彿要壓到湖麵上來,整個水泊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悶熱與壓抑之中。
遠處的濟州水軍艦隊,那如林的桅杆已經隱約可見,沉悶的戰鼓聲順著水麵傳來,那是死亡逼近的腳步聲。
阮小二的手心裡全是汗,他死死抓著欄杆,看向身旁的武鬆。
武鬆卻依舊穩如泰山,閉著眼,彷彿在聆聽天地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