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彆光顧著樂。”童威壓低聲音道,“這船看著威風,但底子虛,咱們心裡要有數。不過,正因為咱們手裡有兩百艘,就算是撞,也能把阮家那三個窮鬼的破舢板給撞碎了!”
童猛不屑地啐了一口:“呸!什麼阮氏三雄,不過是三個打魚的村漢!從前咱們敬著他們是頭領,現在咱們是大宋的將軍!待會兒見了麵,我非要把阮小七那張臭嘴撕爛不可!”
然而,與這甲板上的意氣風發截然不同的,是底層船艙裡的慘狀。
這所謂的“一萬水軍”,除了童氏兄弟帶出來的幾百名親信家丁,其餘九千多人,全是這幾日從濟州附近強行抓來的壯丁。有的是打魚的漁夫,有的是街邊擺攤的小販,甚至還有些插秧的農夫。
他們大多不懂水性,這才剛剛離岸,隨著船身在波浪中微微搖晃,艙底便響起了一片嘔吐之聲。
酸臭味瞬間彌漫開來,令人作嘔。
“不許吐!誰再吐,老子把他扔下去喂魚!”一名滿臉橫肉的監軍提著鞭子,狠狠地抽在一個麵色蠟黃的漢子身上。
那漢子被打得皮開肉綻,卻隻能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這哪裡是去打仗?分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被趕上了通往陰曹地府的囚車。
大船緩緩駛出港口,因為船隻太過密集,好幾次兩船相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船身劇烈晃動,嚇得那些新兵驚叫連連。
童威看在眼裡,眉頭微皺,但很快又舒展開來:“亂點怕什麼?咱們人多勢眾,就是堆,也要把梁山那幾隻螞蟻堆死!”
……
且說這邊水軍大張旗鼓地出動,整個濟州城的百姓和守軍都被吸引到了南門碼頭看熱鬨。
畢竟,如此龐大的艦隊出征,哪怕是看個新鮮也是好的。
而就在這萬眾矚目的時刻,濟州城的西門,卻悄悄開啟了一條僅容一人一馬通過的縫隙。
一隊看似行商的馬隊,趁著守備鬆懈,如同幽靈一般溜出了城。
為首那人,頭戴鬥笠,壓得極低,身上穿著不起眼的青布長衫,但那雙露在外麵的眼睛,卻透著一股如同毒蛇般的陰冷光芒。
他胯下騎著一匹神駿的千裡馬,馬蹄上裹了厚厚的布帛,跑起來悄無聲息。
此人出了城門,並未急著趕路,而是勒住韁繩,回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遠處喧囂的港口。
那裡,旌旗獵獵,喊殺聲似乎都要傳到這裡來。
此人緩緩摘下鬥笠,露出一張白淨卻透著陰狠的麵孔——正是高俅的心腹,曾設計害得林衝家破人亡的陸謙!
“哼,一群蠢貨。”
陸謙看著那浩浩蕩蕩的艦隊,嘴角勾起一抹極儘嘲諷的冷笑,“高太尉啊高太尉,你真以為憑這兩百口水上棺材,就能滅了武鬆?你也太小看那個打虎的殺星了。”
他身旁的一名親信低聲問道:“陸虞候,既然您知道這水軍必敗,為何不勸阻太尉?還要咱們這時候出城?”
陸謙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勸?那老東西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向皇帝交差,怎麼向蔡太師邀功,誰勸誰死!那韓昭是怎麼死的?不就是自作聰明嗎?”
他揮了揮手中的馬鞭,指著東方:“這一仗,水軍不過是個幌子,是高太尉丟出去吸引武鬆注意的肉包子。這肉包子雖然有毒,但也得看狗吃不吃。不管武鬆吃不吃,這濟州城都危險了。”
“那咱們去哪?”
“東平府!”陸謙眼中精光一閃,“東平府兵馬都監董平,號稱‘雙槍將’,有萬夫不當之勇。而且此人心高氣傲,最受不得激。更重要的是,東平府有精銳騎兵五千!那是真正能打硬仗的殺才,不像這幫趕鴨子上架的水鬼。”
陸謙深吸一口氣,似乎聞到了空氣中即將彌漫的血腥味。
“武鬆此人,心思縝密,手段毒辣。高太尉這招‘虛張聲勢’或許能瞞過彆人,但絕瞞不過他。一旦水軍覆沒,武鬆必定反撲濟州。到時候,唯有董平的兵馬,或許能成那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說到這裡,陸謙不再遲疑,猛地一夾馬腹:“駕!”
一行七八騎,如同離弦之箭,趁著所有人都在關注水麵大戰的當口,絕塵而去,直奔東平府方向。
他這一走,正如一條漏網的毒蛇,雖暫時離開了旋渦中心,卻為日後的更大的風暴埋下了禍根。
……
再說八百裡水泊。
此時的梁山水域,平靜得有些可怕。
蘆葦蕩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發出沙沙的響聲,彷彿是無數鬼魂在竊竊私語。
童家兄弟的艦隊已經駛入了深水區。
那龐大的船隊在水麵上拉出了一條長長的白線,如同一把巨大的利刃,試圖將這水泊一分為二。
“報——!”
旗艦桅杆頂端的瞭望手突然大喊一聲,“前方發現梁山巡邏小艇!共三隻!”
童威精神一振,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船頭,手搭涼棚望去。隻見極遠處的蘆葦叢邊,確實有三隻小得可憐的漁船,正像是受驚的兔子一樣,見了官軍大船便調頭鼠竄。
“哈哈哈哈!”童猛狂笑道,“我就說吧!他們怕了!什麼梁山好漢,見了咱們這陣勢,還不是嚇得屁滾尿流!”
童威也是心中大定,這第一眼的“望風而逃”,極大地滿足了他的虛榮心,也消除了他心底那一絲隱隱的不安。
“傳令!”童威拔出腰間那把鑲金嵌玉的寶劍,劍尖直指前方,“全速前進!不要管隊形!誰先搶到一隻梁山賊船,賞銀百兩!誰先登上金沙灘,官升三級!”
“吼!吼!吼!”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那些原本畏畏縮縮的士兵們,聽到銀子和官職,眼睛也都紅了。
各船的舵手拚命轉舵,槳手發瘋似的劃水,兩百艘大船爭先恐後,如同一群餓狼撲向了那看上去毫無防備的梁山泊。
隻是他們不知道,在那看似平靜的蘆葦蕩深處,正有一雙雙冷靜而冰冷的眼睛,注視著這一切。
正如獵人看著一步步踏入陷阱的野豬。
這正是:飛蛾撲火不知死,猛虎張口待食腥。隻道樓船能平寇,誰知此處是幽冥。
畢竟這一場大戰究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