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金牌一道下九天,生死榮枯隻一言。
暫借頭顱安項上,難求虎豹助陣前。
孤城落日寒角起,敗柳衰楊冷露懸。
莫道君恩深似海,原來絕路在身邊。
話說那濟州城內,愁雲慘霧,儼然已是一座死城。
自打高俅那“十萬石糧草”的美夢被一把火燒成了灰,連帶著那一萬前鋒也被林衝捅了個對穿之後,這濟州城裡的天,就彷彿塌了一半。
原本不可一世的高太尉,如今就像是一隻被拔了毛的瘟雞,整日裡躲在中軍帥府的深宅大院裡,連個頭都不敢露。他怕啊!怕林衝那杆神出鬼沒的丈八蛇矛,更怕這滿城的幾萬張吃飯的嘴。
糧草眼看著就要見底了,每日裡隻有兩頓稀粥吊著命。那些個從京師帶來的禁軍還好些,哪怕心裡罵娘,麵上還不敢太放肆。可那些從附近州縣抓來的壯丁、民夫,那是真的熬不住了。
“哇——!我要回家!我想我娘啊!”
夜半三更,淒厲的哭聲就像是會傳染的瘟疫,從傷兵營開始,順著寒風鑽進每一個營帳,聽得人心驚肉跳。
高俅聽著這些哭聲,每每半夜驚醒,摸摸自己的脖子,生怕哪天睡著了,被哪個嘩變的士卒進來給抹了脖子,拿去向梁山邀功。
就在這人心惶惶、度日如年之際,忽一日,城頭守卒飛奔來報:
“報——!太尉!東京來人了!天使到了!”
“什麼?!”
正在喝藥的高俅手一抖,藥碗“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臉色煞白,渾身哆嗦:“來……來的是誰?是不是……是不是帶了金瓜武士來拿我的?”
“回太尉,來的是殿前司的李公公,帶的是聖旨!看樣子……不像是來拿人的。”
一聽不是拿人,高俅這顆懸在嗓子眼的心才稍微往下落了落。他連忙手忙腳亂地讓人更衣,整理那身已經有些寬大的官袍,又在臉上撲了點粉,以此掩蓋那蠟黃的病容,這才顫巍巍地領著一眾文武,出府跪接聖旨。
香案擺下,黃土鋪地。
那位李公公麵皮白淨,眼神裡透著幾分倨傲。他展開那捲明黃色的聖旨,尖細的嗓音在死寂的帥府大堂內回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招討使高俅,受命剿匪,不僅無功,反損兵折將,喪師辱國,本該萬死!”
聽到這裡,高俅渾身一軟,整個人都癱在了地上,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李公公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接著念道:
“然,朕念及舊情,且值用人之際,特施恩典,暫寄爾項上人頭!死罪且免,活罪難逃!著即革去殿帥府太尉虛銜,仍留招討使之職,令爾戴罪立功!”
“呼——”
高俅長出了一口氣,彷彿是從鬼門關前轉了一圈又回來了。那顆快要跳出胸腔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活下來了!隻要腦袋還在,一切就都有希望!
然而,李公公接下來的話,卻又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下來:
“朕聞山東地界,東平府董平、東昌府張清,兵精糧足。特賜爾尚方寶劍,許爾便宜行事,調動二府兵馬,協助剿匪!若爾再不能剿滅梁山,或二府不聽調遣,則是爾無能至極!屆時二罪歸一,定斬不饒!欽此!”
“臣……臣高俅,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高俅顫抖著雙手接過聖旨,那輕飄飄的一卷絲帛,此刻在他手中卻重若千鈞。
送走了天使李公公,高俅捧著聖旨回到後堂,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臉上那剛才還掛著的“劫後餘生”的喜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比哭還難看的愁容。
“太尉,這是喜事啊!”
一旁的參軍不明就裡,還在那兒賠笑臉:“陛下不僅免了您的死罪,還給了尚方寶劍,準咱們調動東平、東昌兩府的大軍!那兩府加起來少說也有四五萬人馬,且都是精銳!若是能調來,咱們這濟州之圍立解啊!”
“喜事?我看是喪事!”
高俅猛地將聖旨摜在桌上,指著那參軍罵道:“你個豬腦子!你以為那董平和張清是什麼善男信女嗎?”
高俅站起身,在屋裡焦躁地來回踱步,那靴底摩擦地麵的聲音,聽得人心煩意亂。
“那東平府的董平,號稱‘雙槍將’,自詡風流萬戶侯,平日裡眼高於頂,連本帥的麵子都不怎麼賣!那東昌府的張清,一手飛石絕技更是狂得沒邊!這兩個人,就是兩頭喂不熟的狼!”
“如今本帥兵敗,成了沒牙的老虎。他們若是知道本帥現在這副落魄模樣,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還會聽我調遣?還要讓他們出兵去跟武鬆那個煞星拚命?”
高俅越說越心寒,越說越絕望。
他太瞭解這些地方軍閥的心思了。
若是打順風仗,他們為了搶功勞,跑得比兔子還快;可若是打這種硬仗、爛仗,還要去救一個即將倒台的上司,他們能有一百個理由推脫!
“什麼尚方寶劍?什麼便宜行事?”高俅慘笑道,“這就是蔡京那個老狐狸給我挖的坑!陛下說了,若是調不動這兩府兵馬,那就是我‘無能’,到時候還是要砍我的頭!”
“這是逼著我去求那兩個刺頭啊!”
高俅頹然倒回椅子裡,雙眼無神地盯著房梁。此時此刻,他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伴君如伴虎”,什麼叫“人走茶涼”。
……
心煩意亂之下,高俅決定去軍營裡轉轉,哪怕是做做樣子,也好讓朝廷的眼線看看他還在“儘忠職守”。
剛一出帥府,一股凜冽的寒風便裹挾著雪沫子撲麵而來。濟州的大街上空無一人,隻有幾隻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啃食著路邊的凍屍。
來到北大營,眼前的景象更是讓高俅心驚肉跳。
原本應該旌旗招展、刁鬥森嚴的軍營,此刻卻是一片死氣沉沉。
營門口的守衛抱著長槍,縮在避風的牆根底下打盹,連高俅的儀仗到了都沒察覺。
進了營區,隻見一個個帳篷破破爛爛,寒風呼嘯著穿堂而過。
士兵們三五成群地擠在一起取暖,一個個麵黃肌瘦,眼神空洞得像死人。
“太尉到——!”
隨行的親兵喊了一嗓子,那些士兵才慢吞吞地站起來,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地,連句整齊的“參見太尉”都喊不出來。
高俅走到一口正在冒著熱氣的大鍋前,往裡看了一眼。
這一看,他的胃裡頓時一陣翻江倒海。
那哪裡是什麼軍糧?分明就是一鍋渾濁的涮鍋水!裡麵飄著幾片發黃的菜葉子,還有幾個不知是什麼動物的內臟碎片,連一顆米都看不見。
“你們……就吃這個?”高俅指著那鍋東西,顫聲問道。
一名老卒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敬畏,隻有麻木:“回太尉,能有口熱湯喝就不錯了。昨天……昨天南營那邊,有人偷偷煮了皮帶吃,結果撐死了兩個。”
“太尉!啥時候發餉啊?啥時候發糧啊?”
“太尉!放我們回家吧!我不當兵了!”
“我娘病了,我想回家啊!”
不知道是誰帶了個頭,原本死寂的人群突然騷動起來。那壓抑已久的怨氣和絕望,在這一刻爆發了。士兵們紛紛圍攏過來,無數雙枯瘦的手伸向高俅,無數張絕望的臉在他麵前晃動。
“太尉!給條活路吧!”
“林衝就在城外,我們不想死啊!”
看著眼前這群如餓鬼般的士兵,聽著那震耳欲聾的哭嚎聲,高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不是怕梁山打進來,他是怕這些兵把他撕了!
“大膽!都給我退下!退下!”
親兵們拔出腰刀,拚命地將人群逼退。
高俅在親兵的護衛下,狼狽不堪地逃離了軍營。直到坐回那頂暖轎裡,他的手還在止不住地哆嗦。
“完了……全完了……”
高俅透過轎簾的縫隙,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空,心中一片冰涼。
這一萬禁軍,這幾萬壯丁,已經徹底廢了。
現在的濟州城,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火藥桶,隻要一點火星,就會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彆說指望他們去攻打梁山,就是林衝現在隻要在大營門口喊一嗓子“投降不殺”,恐怕這滿營的兵丁就會立刻開啟城門,把他高俅綁了送出去!
“不能坐以待斃!絕對不能!”
高俅死死地抓著轎廂的扶手,指甲深深地掐進木頭裡。
“必須調兵!必須把東平、東昌的兵馬調來!隻有他們來了,有了糧草,有了生力軍,這局棋才能活!”
可是,怎麼調?
憑那道輕飄飄的聖旨?憑那把尚方寶劍?董平和張清會買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