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悄然滑入了深秋。
二龍山根據地,在聞煥章這位大管家的精心打理下,早已褪去了草寇山寨的混亂,呈現出一種令人驚歎的秩序與效率。
屯田之事,有條不紊。
新分的田畝被規劃得井井有條,新修的水渠如同銀色的絲帶,滋潤著每一寸渴望生長的土地。
百姓們的臉上,洋溢著一種踏實而滿足的笑容,這是他們祖祖輩輩都未曾擁有過的安穩。
然而,在這片欣欣向榮的景象之下,武鬆的心中,卻始終懸著另一塊大石。
後山,兵器工坊。
這裡是整個二龍山防守最森嚴的地方,日夜都有打虎隊的成員輪流值守。
工坊內,數百名鐵匠正赤著上身,揮舞著鐵錘,爐火熊熊,鋼花四濺,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但武鬆的眉頭,卻緊緊地鎖著。
他身旁,楊誌拿起一柄剛剛鍛造出來的樸刀,與另一柄繳獲來的官軍製式軍刀,用力互砍!
“鐺!”
一聲脆響,火星四濺!
楊誌手中的樸刀,竟被砍出了一個米粒大小的豁口!
“總教頭,不行啊!”楊誌扔下手中的刀,滿臉的無奈與焦躁,“我等從山中采掘的鐵礦,雜質太多,煉出來的鐵,脆而易折。用來打造尋常的農具尚可,若是用來鍛造成精良的兵器鎧甲,實在是……不堪大用!”
他指著工坊角落裡,那些已經初具雛形的神臂弩部件,痛心疾首地說道:“尤其是這神臂弩,對鋼材的要求極高。用此等劣鐵,強行造出來,恐怕射不了幾箭,弩臂自己就先斷了!這哪裡是殺敵的利器,分明是害死自家兄弟的凶器啊!”
武鬆默然不語。這個問題,他比誰都清楚。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優質的鋼鐵,他腦海中那些超越時代的先進武器,都隻是鏡花水月。
他可以靠著鐵腕手段和個人魅力,在短時間內整合出一支軍隊,但他無法憑空變出戰略物資來。
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兩個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的身影之上。
張青,孫二孃……你們,究竟怎麼樣了?
就在山寨的軍事工業陷入瓶頸之際,山下的斥候,突然傳來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為之緊張的訊息。
一支規模龐大的商隊,正朝著二龍山的方向而來!
這支商隊,足有上百輛大車,前後由數百名精壯的漢子護衛。他們不像是普通的行商,更像是一支偽裝起來的軍隊,沿途避開關隘,專走小路,行蹤極為詭秘。
“是官軍的探子,還是哪個不開眼的山頭,想來分一杯羹?”軍政堂內,魯智深握著禪杖,已經有些按捺不住了。
楊誌則在沙盤上,迅速標出了商隊的行進路線,臉色凝重:“不對!這支隊伍的目標性極強,直奔我二龍山而來!而且,他們對周邊的地形瞭如指掌,走的都是我等斥候都未必知曉的隱秘小道!來者不善!”
“傳我將令!”武鬆猛地站起身來,眼中精光爆射,“全山戒備!打虎隊,隨我下山!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聖,敢闖我二龍山的地界!”
……
半日後,二龍山下,一處名為“鷹愁澗”的險要隘口。
武鬆親率打虎隊,悄無聲息地埋伏在兩側的山壁之上。
神臂弩早已上弦,三棱破甲箭在林間的陰影中,閃爍著幽藍的寒光,如同死神的眼睛。
不多時,那支龐大的商隊,便緩緩駛入了伏擊圈。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是一個頭戴氈帽,作管事打扮的漢子。他騎著一匹高頭大馬,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正是“菜園子”張青!
而在他身旁,一個身段婀娜,卻英氣逼人的老闆娘,不正是“母夜叉”孫二孃又是誰?!
武鬆心中一塊大石,轟然落地!
他沒有立刻現身,而是繼續觀察著。他發現,護衛商隊的那些漢子,雖然穿著尋常的短打,但一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步伐穩健,顯然都是些江湖上的好手。看他們對張青夫婦那恭敬的態度,顯然已被徹底收服。
武鬆知道,這對夫婦,不但完成了任務,更在沿海之地,拉起了一支屬於自己的隊伍!
他打了個手勢,山壁上緊張的氣氛頓時一鬆。
他從巨石後邁出,朗聲笑道:“張青哥哥,二孃嫂嫂,一路辛苦了!”
張青和孫二孃先是一驚,抬頭看到是武鬆,頓時大喜過望!夫婦二人翻身下馬,單膝跪在武鬆麵前。
“屬下,拜見總教頭!”
身後那數百名精壯漢子,見狀亦齊刷刷地單膝跪地,聲如山崩:“我等拜見總教頭!”
武鬆親自將夫婦二人扶起,眼中滿是讚許:“好!好!好!你們不但完成了任務,還為山寨帶回了這麼一支精銳!此乃大功一件!”
孫二孃巧笑嫣然,眼中卻滿是自豪:“全憑總教頭威名!這些兄弟,都是在沿海混不下去的好漢,一聽是為打虎武鬆做事,都搶著來投奔!”
“閒話休提,”武鬆擺了擺手,目光灼灼地看著身後那數十輛蓋著油布的大車,“讓我看看,你們帶回來的‘寶貝’!”
張青會意,一揮手,護衛們立刻上前,一把扯下了大車上的油布!
刹那間,一片耀眼的白,和一片深沉的黑,呈現在了眾人眼前!
前麵的大車上,裝滿了一塊塊碩大的粗鹽,堆積如山,在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鹹腥味!
而後麵的大車上,則是一塊塊優質的鐵礦石和冶煉好的鐵錠!這些鐵錠色澤純粹深沉,毫無雜質,比二龍山自己煉出的劣鐵,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鹽!是鹽啊!”
“這麼多鐵!天呐!”
饒是見慣了大場麵的打虎隊成員,此刻也忍不住發出了低低的驚呼!
他們吃了太久的淡食,深知這白花花的鹽巴有多麼珍貴!而作為武人,他們更清楚,這些黑漆漆的鐵錠,意味著什麼!
武鬆走上前,抓起一把粗鹽,那粗糙的質感,彷彿還帶著大海的鹹味。他又拿起一塊鐵錠,入手沉重,那冰冷而堅硬的質感,讓他心跳都快了幾分!
“好!”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中充滿了難以抑製的激動,“有了這些,我二龍山的翅膀,纔算是真的硬了!”
……
是夜,整個二龍山,都沉浸在一片歡樂的海洋之中。
每個士卒,每個百姓,都分到了一小袋珍貴的鹽巴。
一時間,用鹽燉肉的香氣,飄滿了整個山寨。
“總教頭英明”的歡呼聲,響徹山穀。
而在燈火通明的兵器工坊內,氣氛則更加狂熱。
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師傅,在仔細查驗過張青帶回來的鐵錠後,激動得渾身發抖。
“上等的海鐵!這是隻有從海外番商手裡才能買到的上等海鐵啊!”他驚呼道,“總教頭,有了此鐵,老漢有信心,能鍛造出傳說中的……雪花镔鐵!”
說著,他親自掌爐,選了一塊最好的鐵錠,投入熊熊的爐火之中。
經過反複的鍛打、淬火、折疊,一個時辰後,一柄劍胚,呈現在了眾人麵前,那劍身上,竟帶著淡淡的雪花紋路!
楊誌接過劍胚,隨手一揮,寒光一閃!他用此劍,劈向一塊劣質的鐵甲。
“噗嗤!”
沒有清脆的撞擊聲,隻有沉悶的,如同切入皮肉的聲音!
那塊鐵甲,竟如同豆腐一般,被一分為二!切口平滑如鏡!
“神兵!這纔是真正的神兵啊!”楊誌激動得雙手都在顫抖。
武鬆的心,也在怦怦狂跳!
他知道,冷兵器時代,發展到了極致,鋼材的質量,往往就決定了一場戰爭的勝負!
他當即下達了命令!
“從今日起,兵器工坊,再擴建三倍!所有最好的工匠,全部調入!”
“所有雪花镔鐵,優先供應兩樣東西!第一,神臂弩的破甲箭!我要讓打虎隊射出的每一箭,都是無法抵擋的催命符!”
“第二,神臂弩的關鍵構件!我要讓我們的弩,能承受更高的拉力,擁有更遠的射程!”
他頓了頓,又丟擲了一個更驚人的計劃。
“另,我下令,成立甲冑坊!從現在起,停止生產那些笨重愚蠢的鐵片甲!我親自畫圖,你們負責為我試製兩種新式鎧甲!”
他拿起一塊木炭,在木板上,畫出了兩種不同樣式的甲冑。
一種,是由無數細小鐵環,環環相扣而成,柔韌無比,對劈砍的防禦極佳,正是鎖子甲!
另一種,則是用上千片細小的鐵片,如魚鱗般層層疊疊排列,防護周密,又不妨礙活動,正是魚鱗甲!
這兩種遠超宋朝主流甲冑形製的鎧甲,再一次讓楊誌和工匠們,看得是目瞪口呆!
“我給你們三個月的時間!”武鬆的目光如炬,燃燒著熊熊的烈火,“三個月內,我要讓打虎隊的每一個人,都配上神臂弩和五十支破甲箭!我要讓第一批一百副新式鎧甲,裝備入伍!”
“我要讓我二龍山的軍備,徹底碾壓所謂的大宋精銳!”
在場的工匠和士卒,看著眼前這位意氣風發的年輕總教頭,看著那散發著寒光的雪花镔鐵,隻覺得一股豪氣,在胸中激蕩。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一支武裝到牙齒的強大軍隊,正在這座偏僻的山寨中,冉冉升起!
從這一天起,二龍山的爐火,徹夜不熄,鍛打鋼鐵的鏗鏘之聲,響徹山穀。
一台遠超這個時代的戰爭機器,正在被秘密地打造出來。
而山外的世界,對此,還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