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土豪、分田地”的雷霆手段,如同一劑猛藥,迅速解決了二龍山最迫在眉睫的糧食和財政危機。
山寨的府庫,第一次變得充裕起來;山下的百姓,也因為得到了自己的土地,而爆發出驚人的勞作熱情。
整個二龍山根據地,呈現出一派與大宋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欣欣向榮的景象。
然而,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
軍政堂內,一場小型的碰頭會,氣氛卻顯得有些沉悶。
負責內政的施恩,此刻正被一堆堆積如山的竹簡和賬簿搞得焦頭爛額。他的雙眼布滿了血絲,臉上寫滿了疲憊。
“總教頭,”他指著身前那片混亂的文書,苦著臉說道,“不行了,我實在是撐不住了!”
“如今山寨新附軍民近六千人,光是每日的錢糧出入、戶籍登記,就讓我頭昏腦脹。更彆提山下新分的數萬畝田地,哪塊地分給了誰,哪家有幾口人,哪裡的水渠需要修繕……這些事,千頭萬緒,我這點本事,實在是杯水車薪啊!”
他身旁,楊誌也點了點頭,補充道:“總教頭,施恩兄弟所言不虛。我等都是些舞槍弄棒的粗人,衝鋒陷陣,在所不辭。但要我等去管這些賬目田畝,實在是……趕鴨子上架,難為人了。”
武鬆默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中早已瞭然。
他知道,二龍山這架高速運轉的戰車,已經遇到了它的第一個瓶頸——管理人才的極度匱乏。
一個勢力,光有能征善戰的猛將,隻能算是一夥強大的流寇。
隻有擁有了能夠處理內政、安撫百姓、製定法度的文臣,才能算是一個真正獨立的、能夠自我發展的政權!
“看來,光有刀把子,還不夠。我們,還缺一個‘筆杆子’。”武鬆緩緩開口,一錘定音。
“筆杆子?”魯智深撓了撓光頭,不解地問道,“要那舞文弄墨的酸秀才作甚?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除了會念幾句‘之乎者也’,還能有何用?”
“哥哥此言差矣。”武鬆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千裡馬,需有伯樂。我等打下的江山,便需要這‘筆杆子’來治理。算賬、管人、修水利、定法度,這些,都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若無此輩,我等便是打下再大的地盤,也終究是一盤散沙,風一吹,就散了。”
他站起身來,目光掃過眾人:“此事,不能再等。我決定,親自下山一趟,去為我二龍山,尋一位能定國安邦的‘蕭何’回來!”
……
三日後,二龍山下,一個不起眼的小村鎮裡。
一個身穿普通商賈服飾,身材魁梧的漢子,正悠閒地走在街上。他身後,跟著一個瘦小精悍的隨從,正是改換了裝束的武鬆和時遷。
這幾日,武鬆走遍了自己治下的數個村鎮。
他看到了百姓臉上久違的笑容,看到了田間地頭熱火朝天的景象,也看到了因為缺乏統一規劃而顯得有些混亂的集市。
他很滿意,也很清醒。
滿意的是,他的政策,確實讓百姓得到了實惠。清醒的是,要將這片土地打理得井井有條,他急需一個專業人才。
然而,人海茫茫,這等經世濟民之才,又豈是那麼好尋的?
就在他有些失望,準備前往下一個村鎮時,一陣朗朗的讀書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聲音是從村尾一間破敗不堪的村塾裡傳出來的。
武鬆心中一動,信步走了過去。
隻見那村塾,說是學堂,其實就是一間四麵漏風的破茅屋。
屋內,十幾個衣衫襤褸的孩童,正坐著小馬紮,跟著一位教書先生,搖頭晃腦地念著《三字經》。
那先生,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身形消瘦,麵帶菜色,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自有一股不與世俗同流的清氣。
武鬆沒有打擾,隻是靜靜地站在窗外,聽著。
他發現,這位先生教書,與眾不同。他不僅教孩子們識文斷字,還會穿插著講解一些為人處世的道理,甚至連如何辨認田裡的莊稼、如何簡單地計算田畝數目,都會深入淺出地教給他們。
這,不是一個隻會死讀書的酸秀才!
待到學童們放學,武鬆才整理了一下衣衫,走進了茅屋。
“先生有禮了。”他對著那秀才,客氣地一抱拳。
那秀才見有陌生人來,先是一愣,隨即起身還禮:“壯士有禮。不知壯士尋在下,有何貴乾?”
武鬆微微一笑,開門見山:“在下乃是一介行商,路過此地,聽聞先生教書之聲,心生敬佩,特來拜訪。隻是在下心中,有一事不解,還望先生賜教。”
“壯士請講。”
“我觀先生才學不凡,為何屈尊於這鄉野之間,教這些蒙童?以先生之才,若是參加科舉,考取個功名,豈不是易如反掌?”
聽到“科舉”二字,那秀才的臉上,閃過一絲苦澀與不屑。
他自嘲地笑了笑,搖了搖頭:“功名?嗬嗬,功名於我,不過是過眼雲煙罷了。”
他請武鬆坐下,倒了一碗粗茶,這才緩緩說道:“不瞞壯士,在下聞煥章,也曾十年寒窗,三赴考場。隻是,當今這世道,考場之上,看的不是文章,而是家世;朝堂之上,論的不是才能,而是黨附!像我這等無根無萍的寒門士子,便是文章做得再好,也終究是那些權貴子弟的墊腳石罷了。與其去那汙濁之地,與奸佞為伍,倒不如在此,教幾個孩子識文斷字,為這鄉野,留幾分讀書的種子。”
這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充滿了對朝廷的失望與憤懣。
武鬆心中大喜!他要找的,正是這種有才華、有風骨,又對朝廷徹底死了心的人!
他不動聲色,繼續試探道:“先生既對朝政不滿,可知如今這青州地界,出了個二龍山的武鬆?此人聚眾為寇,斬殺朝廷命官,先生以為,此人是英雄,還是反賊?”
聞煥章聞言,眉頭一皺,他仔細地打量了武鬆幾眼,沉吟了片刻,才緩緩說道:“此事,在下亦有耳聞。若論其行徑,聚眾造反,自然是‘賊’。”
“但……”他話鋒一轉,“我卻聽聞,那武鬆斬的是貪官慕容彥達,開的是救濟萬民的糧倉,分的是被惡霸強占的田地。他治下的兵馬,軍紀嚴明,秋毫無犯。若‘賊’皆如此,那穿著官袍,魚肉百姓的,又該稱之為何物?”
“在我看來,英雄與反賊,看的不是名號,而是看他,究竟是為誰做事!是為那龍椅上的官家,還是為這天下的蒼生!”
好!
武鬆在心中,大聲喝彩!
眼前這個落魄秀才的見識,遠超這個時代的大多數人!
他不再猶豫,猛地站起身來,對著聞煥章,深深地作了一揖!
“先生高見!武鬆,受教了!”
“武鬆?!”
聞煥章大驚失色,手中的茶碗“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指著眼前的魁梧漢子,一臉的難以置信,“你……你便是那打虎的武鬆?!”
武鬆緩緩直起身,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容:“正是在下。今日特來,便是想請先生出山,助我一臂之力!”
聞煥章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複雜。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連連擺手:“不可!萬萬不可!我……我乃一介書生,讀的是聖賢之書,豈能……豈能從賊!”
從一個旁觀者,到一個參與者,這中間的鴻溝,對他這個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讀書人來說,實在是太大了!
武鬆沒有逼他。他知道,對付這種有風骨的讀書人,威逼利誘是沒用的,必須攻心為上。
他再次一揖,誠懇地說道:“先生,我知道我武鬆在世人眼中,是個反賊。但我請先生,不要急著拒絕。可否隨我,去我那二龍山上看一看?親眼看一看,我武鬆究竟在做什麼,我麾下的軍民,過的又是什麼樣的日子。”
“先生若看完之後,依舊覺得我武鬆是賊,我絕不強留,並備上厚禮,親自送先生下山!”
“若先生覺得,我武鬆所行之事,尚有幾分可取之處,我願以軍師之位待之!與先生,共建一個,能讓天下百姓,都安居樂業的新世界!”
這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又充滿了宏大的願景。
聞煥章看著武鬆那雙真誠無比的眼睛,心中的防線,開始動搖了。
最終,他長歎一聲,點了點頭:“好!我便隨你去看一看!”
接下來的幾日,聞煥章跟隨著武鬆,走遍了整個二龍山。
他看到了軍屯的士兵,在操練之餘,熱火朝天地開墾著荒地,臉上沒有絲毫怨言。
他看到了民屯的百姓,在屬於自己的土地上辛勤耕耘,孩子們在田間地頭嬉戲,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希望。
他看到了山寨的府庫,錢糧堆積如山,但賬目卻清清楚楚,每一筆開銷,都用在了軍民身上。
他還看到了,那支傳說中的“打虎隊”,軍紀森嚴,裝備精良,那股無聲的殺氣,讓他這個文弱書生,都感到一陣心悸。
這裡的一切,都顛覆了他對“反賊”的認知。
這裡沒有燒殺搶掠,沒有內鬥傾軋,有的,隻是一種朝氣蓬勃、萬象更新的秩序!
這天晚上,武鬆再次找到了他,兩人在山巔之上,徹夜長談。
武鬆向他描繪了自己的最終目標:不僅僅是“保境安民”,而是要在這亂世之中,建立一片淨土,積蓄力量,待到北方鐵騎南下,國破家亡之際,挺身而出,扶大廈之將傾,挽狂瀾於既倒,重塑我漢家河山!
當東方的天空,泛起一絲魚肚白時,聞煥章,這個落魄的秀才,終於對著眼前的男人,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主公!”
“聞煥章,願為主公,效犬馬之勞!”
一聲“主公”,代表著,二龍山這頭猛虎,終於安上了它的大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