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光陰荏苒,似水流年。
自從那高俅在二龍山折戟沉沙,把五萬州府軍賠了個精光,又在那童貫的庇護下,用金銀珠寶買通了關節,粉飾了敗局,這才僥幸保住了項上人頭與太尉的官身。
且說東京汴梁,乃是當時天下最為繁華的所在。
紫宸殿內,祥雲繚繞,瑞氣千條。
這一日,正是早朝時分,宋徽宗趙佶高坐龍椅,受罷百官朝拜,心情頗為舒暢。
近日來,四方奏報多是風調雨順、祥瑞頻現,唯獨那山東地界,自童貫班師回朝後,雖說梁山泊已降,但那二龍山的武鬆,始終是官家心頭的一根刺。
宋徽宗輕撫著禦案上的一方端硯,目光掃過丹墀下的文武百官,最終落在了站在班列前茅的樞密使童貫身上。
“童愛卿。”宋徽宗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幾分慵懶與探究,“前番愛卿從山東凱旋,奏報那梁山泊宋江已然歸順,朕心甚慰。隻是……朕近日聽聞,那二龍山的武鬆,依舊在青州招兵買馬,聲勢不減。朕封了那宋江做濟州團練副使,命他秋收後征討二龍山,如今秋風已起,不知此事進展如何啊?”
童貫聞言,心中猛地一跳。他那雙狹長的鳳眼微微一眯,掩去了眼底的一絲慌亂。
他深知,山東的局勢遠非他奏報的那般“海晏河清”。那宋江雖然降了,但早已被武鬆打斷了脊梁,成了驚弓之鳥;而那武鬆,更是深不可測,連高俅的五萬大軍都讓他一口吞了。若是讓官家知道實情,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腦袋的。
但童貫畢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心念電轉間,臉上已堆起了自信滿滿的笑容。他手持象牙笏板,出班跪倒,朗聲道:
“陛下聖明燭照萬裡,微臣正要奏報此事!”
童貫直起身子,雖是跪著,卻擺出了一副運籌帷幄的姿態:“陛下容稟。那二龍山武鬆,雖一時猖獗,實則不過是塚中枯骨。臣此前班師,非是怯戰,實乃是為了行那‘以賊製賊’的上上之策!”
“哦?愛卿細細講來。”宋徽宗來了興致。
童貫清了清嗓子,信口開河道:“陛下,那宋江昔日嘯聚山林,雖有罪愆,但如今感念陛下天恩,早已是洗心革麵,隻想報效朝廷。臣回京前,已在那梁山安插了眼線,並嚴令宋江整肅兵馬。據臣所知,那宋江為了戴罪立功,日夜操練士卒,隻待秋糧入庫,兵精糧足之時,便要傾巢而出,與那武鬆決一死戰!”
說到此處,童貫臉上露出一絲陰狠的得意:“陛下請想,那宋江與武鬆,原本皆是草莽,正如兩虎相爭。臣已安排妥當,不出兩月,這二賊必有一場血戰。到時候,雙賊並骨,兩敗俱傷!朝廷無需動用一兵一卒的中央禁軍,更無需耗費國庫錢糧,隻需那一紙調令,命青州知府領些許府兵去打掃戰場,便可坐收漁利,一舉蕩平山東之患!”
“妙!妙啊!”宋徽宗聽得龍顏大悅,撫掌讚道,“童愛卿真乃朕之股肱!此計若成,既全了朝廷體麵,又免了生靈塗炭,實乃大功一件!”
童貫聽得皇帝誇獎,心中暗自鬆了口氣,但他也知道,這謊話還需要人來圓。
於是,他眼角餘光瞥向了站在另一側的高俅,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陛下!”童貫話鋒一轉,“此事,高太尉亦是知之甚詳。當初在山東,高太尉曾親率州府軍與那賊寇周旋,對賊情最是瞭解。高太尉,你說是不是啊?”
這一聲“是不是”,聽在高俅耳中,卻好似那催命的無常索魂。
高俅本就一直縮在班列之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哪裡不知道童貫是在滿嘴噴糞?什麼“運籌帷幄”,什麼“宋江日夜操練”,那宋江現在怕是連飯都吃不飽了!
但高俅不敢反駁。他在二龍山葬送了五萬大軍的把柄,還有那張“分批歸建”的假奏摺,全捏在童貫手裡。
若是此刻拆穿了童貫,童貫固然有欺君之罪,但他高俅喪師辱國的罪名若是翻出來,那可是要誅九族的!
兩害相權取其輕。高俅咬碎了牙,隻能硬著頭皮出列。他渾身冷汗直冒,卻不得不裝出一副忠臣良將的模樣,跪倒在童貫身旁:
“臣……臣高俅,附議童樞密之言!”
高俅伏在地上,聲音微顫,但為了活命,他隻能順著童貫的謊言往下編:“陛下,童樞密所言句句屬實。那宋江……那宋江確實已對朝廷感恩戴德。臣此前……咳咳,臣此前在山東‘排程’兵馬時,也曾看出那宋江與武鬆勢同水火。如今宋江既受了招安,必會為了保住官帽,與那武鬆拚命。”
宋徽宗見高俅也這麼說,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也打消了,點頭道:“既然二位愛卿都這般說,那朕便放心了。隻是……那宋江畢竟曾是反賊,匪性難改。若到了秋收之後,他畏敵不前,或是與那武鬆暗通款曲,又當如何?”
皇帝這一問,卻是一針見血。
童貫心中一驚,正想著如何搪塞,卻不料身邊的高俅為了在皇帝麵前挽回之前“損兵”的印象,竟是腦子一熱,自告奮勇起來。
“陛下聖慮極是!”高俅猛地抬起頭,一臉大義凜然,“那賊寇確實不可不防!臣雖不才,願為陛下分憂!臣以為,朝廷當遣一得力乾將,前往梁山泊‘宣慰’,實為監軍!就在那忠義堂上坐鎮,盯著那宋江!若他敢有半點懈怠,便以抗旨之罪論處!逼也要逼著他去打武鬆!”
高俅這番話,一來是為了附和童貫的謊言,二來也是想藉此機會,真的派人去逼宋江出兵。
畢竟,隻有宋江和武鬆打起來,把山東這潭水攪渾了,他之前兵敗的事情才能徹底被掩蓋過去。
“哦?”宋徽宗眼睛一亮,“高愛卿此議甚好。隻是這監軍人選,若是朝中清流文官去,怕是鎮不住那幫草寇;若是武將去,又恐引起賊人猜忌。”
高俅為了表忠心,當即叩首道:“陛下,臣府上有一親信虞候,名喚劉夢龍,此人膽大心細,又隨臣多年,頗知兵法。臣願以此人性命擔保,遣他為特使,即刻前往梁山!定能替朝廷看住那幫賊寇,督促其如期發兵!”
童貫在一旁聽了,心中也是暗喜。
心道:高俅啊高俅,你這是自己往火坑裡跳。不過也好,你派人去盯著,若是出了事,也是你高太尉用人不當,與咱家無關。
於是童貫也幫腔道:“陛下,高太尉此舉甚見忠心。有高太尉的親信坐鎮梁山,那宋江便是借他個膽子,也不敢不從。”
宋徽宗龍顏大悅,當即揮毫,寫下一道手諭,又賜下禦酒兩壇,金牌一麵,令高俅即刻安排使者前往山東。
“好!既然二位愛卿已有安排,朕便靜候佳音。待到山東大定,朕定不吝封賞!”
“臣等叩謝天恩!”童貫與高俅齊齊叩首,山呼萬歲。
退朝之後,高俅出了一身透汗,隻覺得後背涼颼颼的。他與童貫對視一眼,童貫嘴角噙著一絲冷笑,低聲道:“高太尉,好口才啊。這監軍一事,既是你提出來的,那便要辦得漂亮些。若是那宋江到時候沒動靜,官家問罪下來,咱家可幫不了你。”
高俅心中暗罵老閹狗,麵上卻賠笑道:“樞密大人放心,下官這就回去安排。那劉夢龍是個狠角色,定能把宋江那黑廝逼得跳牆。”
……
回到太尉府,高俅即刻召來了心腹虞候劉夢龍。
這劉夢龍,生得五大三粗,一臉橫肉,平日裡仗著高俅的勢,在東京城裡欺男霸女,最是個貪財好色、狐假虎威之徒。
“太尉爺,您喚小的?”劉夢龍躬身行禮。
高俅屏退左右,將那禦賜的金牌丟給劉夢龍,陰沉著臉道:“劉夢龍,本太尉平日裡待你不薄。如今有一樁要緊差事,關乎本太尉的身家性命,也關乎你的前程富貴,你可敢去?”
劉夢龍接過金牌,見是皇差,頓時喜上眉梢:“太尉爺這是哪裡話!小的這條命都是太尉爺給的,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小的也不皺一下眉頭!”
“好!”高俅壓低聲音道,“我要你即刻啟程,代表朝廷,去那水泊梁山做監軍!”
“去梁山?”劉夢龍一愣,那可是賊窩啊。
“怕什麼?”高俅瞪了他一眼,“那宋江已經受了招安,如今是朝廷的團練副使,你是代表皇上去的,就是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動你一根汗毛!相反,他還得把你當祖宗供著!”
高俅說著,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你此去,隻有一個任務:給我死死盯著宋江!逼他整頓兵馬,秋收一過,必須立刻發兵攻打二龍山武鬆!若是他敢推諉拖延,你便拿出這金牌,以抗旨之罪壓他!總之,不管梁山死多少人,一定要讓他們和武鬆打起來!打得越慘越好!”
劉夢龍一聽可以去賊窩裡當“祖宗”,還能耍威風,頓時來了精神,拍著胸脯道:“太尉爺放心!小的明白!那宋江不過是個黥麵小吏,小的去了,定叫他服服帖帖,指東不敢往西!”
“還有,”高俅又囑咐道,“此事乃是你我心腹之秘,對外隻說是奉了樞密院童大人的將令,切不可說是為了掩蓋我之前的敗績,明白嗎?”
“小的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