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雪壓黃龍冷畫屏,八方飛報喪鐘鳴。
幽燕已冇臨潢破,大同又失海波驚。
幼主垂危泣玉座,殘王喋血點強兵。
莫言白水黑山遠,百萬天雷將洗城。
話說武鬆親布天羅地網,四路大軍並進,真個是摧枯拉朽,勢如破竹。
東路軍攻破遼陽府,中路軍輕取臨潢府,西路軍收複大同府,加上阮氏三雄在海上將遼東灣與混同江入海口徹底封死,大金國的半壁江山在短短數月間土崩瓦解。
那如雪片般飛馳的八百裡加急戰報,將一個個令人絕望的噩耗,日夜不斷地送入金國最後的巢穴——都城會寧府(即黃龍府)。
此時的會寧府,正值初春,然白山黑水之間依然是冰封雪裹,寒風刺骨。比這天氣更冷的,是金國君臣上下的心。
大內皇宮,太極殿上。
年少的金熙宗完顏亶身披寬大的龍袍,坐在那張冰冷的龍椅上,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瑟瑟發抖。
台下,滿朝的宗室親王、勃極烈(大臣)們,一個個猶如喪考妣,垂頭喪氣,再也找不出當年隨太祖阿骨打起兵時那種吞天食地的驕狂。
“陛下,武鬆的四路大軍,已將咱們大金合圍了!”一名老臣跪伏在地,嚎啕大哭,“遼陽、臨潢、大同皆失,連海上都是南朝的水師。南蠻子的兵鋒,距離咱們會寧府,已不過數百裡了啊!”
完顏亶嚇得六神無主,眼淚奪眶而出:“列祖列宗在上,這可如何是好?那武鬆簡直是天神下凡,連二伯(斡離不)、婁室將軍他們都戰死了。難道我大金立國短短十餘載,今日便要亡在朕的手裡嗎?”
宗室大臣完顏希尹上前一步,顫聲道:“陛下,如今敵強我弱,會寧府雖堅,卻是一座孤城。依老臣之見,不如暫避其鋒芒。咱們女真人本就生於深山老林,不如陛下即刻下旨,帶領文武百官與城中百姓,放棄會寧,逃入長白山深處。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待那南蠻子受不住北地的嚴寒退去,咱們再圖複國啊!”
此言一出,不少貪生怕死的貴族紛紛附和:“是啊陛下,逃進深山,還有一線生機。若是死守,那武鬆對咱們女真人恨之入骨,破城之日,必是玉石俱焚!”
完顏亶本就懦弱,一聽“玉石俱焚”四個字,嚇得連連點頭:“對,對!傳旨,收拾行裝,咱們進山……”
“誰敢言逃?!”
就在這滿朝主張逃跑的淒惶時刻,殿外突然炸響一聲猶如負傷野獸般的狂吼!
隻聽得沉重的鐵甲聲鏗鏘作響,大殿的門被猛地推開。一股濃烈的血腥氣與藥草味撲麵而來。
眾人驚恐回頭,隻見一員大將,披頭散髮,左臂吊著繃帶,右腿的鎧甲上還滲著黑血。他拄著一柄沾滿乾涸血跡的金雀大斧,一步一個血印地跨入了大殿。那雙眼睛,充血赤紅,猶如要在活人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來人,正是從遼陽城外九死一生逃回來的金國四太子、都元帥——完顏宗弼(金兀朮)!
“四……四叔!”完顏亶如同見到了救星,又彷彿見到了惡鬼,顫聲喚道。
金兀朮拖著殘腿,走到大殿正中,淩厲的目光死死盯住剛纔提議逃跑的完顏希尹,猛地抬起未受傷的右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完顏希尹的臉上。
“啪!”
完顏希尹被打得淩空飛起,幾顆帶血的牙齒吐落在金磚之上。
“逃?往哪裡逃!”金兀朮猶如一頭髮怒的雄獅,厲聲咆哮,“武鬆的西路大軍已經切斷了漠北的退路,水師封鎖了海疆。此時數九寒天剛過,深山之中餓殍遍地,咱們帶著幾十萬老弱病殘躲進長白山,不用武鬆來打,餓也餓死了!”
他轉過頭,逼視著龍椅上的完顏亶:“陛下!我女真人是吃狼肉、喝虎血長大的!太祖皇帝當年以兩千五百甲士起兵,大破遼國十萬大軍,靠的是什麼?是悍不畏死!如今彆人打到了家門口,你們竟然想著像野狗一樣鑽進山洞裡等死?!”
完顏亶被罵得羞愧難當,哭著問道:“四叔,那……那咱們還有活路嗎?難道投降……”
“投降更是做夢!”金兀朮殘忍地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絕望的瘋狂,“陛下忘了靖康之變嗎?咱們怎麼對待南朝的皇帝,怎麼對待汴梁的百姓,武鬆可都一筆一筆地記在賬上!杜充被千刀萬剮,粘罕被生擒下獄,斡離不被砸碎了腦袋!咱們完顏家的人若是落入武鬆之手,他會將我們抽筋剝皮,點天燈祭奠他的死鬼同胞!”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徹底澆滅了金國君臣心中最後一絲苟且偷生的幻想。逃是死,降也是死!
“四叔……那朕該如何是好?大金全靠四叔了!”完顏亶從龍椅上跌跌撞撞地走下來,竟一把抱住了金兀朮的大腿,痛哭流涕。
金兀朮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渾身的劇痛,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聲音如洪鐘般在大殿內迴盪:
“陛下!臣請聖旨!賜臣‘生殺大權’,總督全**政!
隻要臣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讓漢人的鐵蹄踏入這太極殿半步!臣要在這會寧府,與那武鬆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完顏亶毫不猶豫,當即解下腰間的禦賜金牌與天子寶劍,雙手奉上:“四叔!大金的江山,全托付給四叔了!自今日起,四叔的話便是朕的話,違令者,先斬後奏!”
得了最高權力的金兀朮,猶如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立刻在金國全境展開了近乎瘋狂的“總動員”。
他下達了血淋淋的將令:
“凡大金國境內,女真男子年滿十三歲以上、六十歲以下者,無論貴族平民,必須自帶乾糧兵器,即刻入伍!違令者,滅族!
蒐羅全城所有的生鐵,連同皇宮的銅鏡、百姓的鐵鍋,全部回爐熔鍊,打造兵器和箭鏃!
城中所有老弱婦孺,全部上城牆,燒沸水、搬滾石!”
有幾個平日裡養尊處優的貴族企圖帶著家眷連夜逃跑,被金兀朮的親衛當場截住。
金兀朮毫不手軟,親自監斬,將那幾個宗室貴族的人頭高高懸掛在會寧府的城門之上,殺雞儆猴。
在這種極端的恐怖高壓與亡國滅種的生存本能驅使下,金國這台殘破的戰爭機器爆發出了最後的迴光返照。
短短不到半個月的時間,金兀朮硬生生地在會寧府周邊,拚湊出了一支高達二十萬的大軍!
雖然這其中大半是剛剛放下牧鞭和獵弓的老弱病殘,還有許多是被逼上陣的各族簽軍,但以幾萬從前線逃回的女真百戰老兵為核心,這支背水一戰的哀兵,依然爆發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暴戾之氣。
金兀朮深知野戰絕非武鬆的對手,他親自跨馬出城,在會寧府的外圍,佈下了三道喪心病狂的死亡防線:
第一道防線,設在會寧府南麵的混同江沿岸。
金軍在結冰與泥濘交雜的江畔,挖掘了無數道深達數丈的壕溝,裡麵插滿了淬毒的尖木樁,壕溝後方是密集的弓弩陣地;
第二道防線,在距離城池十裡之外,砍伐了周遭所有的樹木,立起了一座座堅固的連環木寨。
金兀朮將手裡僅剩的三萬騎兵精銳,如群狼般隱藏在這些木寨之後,隨時準備反衝鋒;
第三道防線,便是會寧府那高大厚重的城牆。
此時正值春寒料峭,夜晚氣溫極低。
金兀朮命人日夜往城牆上澆水,一夜之間,整個會寧府的城牆結上了一層厚厚的堅冰,滑不可攀,連飛鳥都難以立足。
做完這一切,金兀朮拄著大斧,站在那滑溜溜的冰城之上,遠望著南方那灰濛濛的天際。
寒風如刀,割在他的臉上,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痛。
“武鬆……”金兀朮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從齒縫中擠出這幾個字,“本帥就在這黃龍府等你!哪怕是死,我也要崩碎你滿口的牙!我要讓這白山黑水,成為你五十萬大軍的葬身之地!”
然而,這頭做著最後掙紮的困獸並不知道,一張更加巨大、更加嚴密的羅網,正由一位曠世名將親手收緊。
此時的武鬆,已率領東路大軍主力,勢如破竹地越過了遼東的茫茫平原,距離會寧府的混同江防線,已是近在咫尺。
正是:
噩耗頻傳喪膽魂,胡酋泣血閉孤門。
傾城老弱充兵卒,絕路君王拜將幡。
深溝堅冰圖死守,困獸猶鬥欲翻盆。
誰知漢家天威烈,已報雷霆到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