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曉月殘星照鐵衣,千軍夜渡疾如飛。
探囊取物看浪子,忍辱負重屬神威。
舊恨新仇心底壓,家國大義掌中揮。
浚州渡口埋天網,隻待金龍入彀歸。
話說那大名府元帥堂上,武鬆定下“劫駕勤王、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驚天奇計,命豹子頭林沖與浪子燕青,率一萬精銳輕騎,星夜南下。
這支人馬,皆是武鬆麾下最精銳的騎兵。
為了隱蔽行蹤,也是為了快,全軍實行“一人雙馬”之製:一匹戰馬衝陣,一匹馱馬換乘。
馬蹄裹布,人銜枚,趁著漆黑的夜色,如同一條無聲的黑龍,悄然滑出了大名府的城門。
此時正值初春,乍暖還寒。河北平原之上,寒風凜冽。
林沖一馬當先,身披镔鐵連環甲,外罩黑色戰袍,手提丈八蛇矛,那張剛毅的臉上,看不出半點喜怒。但他那一雙虎目,在夜色中卻亮得嚇人,彷彿兩團燃燒的鬼火。
燕青騎著一匹青驄馬,揹負川弩,腰懸短刀,緊隨其後。他看著林沖那挺得筆直卻略顯僵硬的背影,心中暗歎一聲。他知道,這位林教頭心裡苦。
想當年,林沖乃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有個美滿的家庭。
隻因高俅那奸賊縱子行凶,害得林沖家破人亡,發配滄州,最終被逼上梁山。
而這一切的源頭,便是那昏庸無道、寵信奸佞的太上皇趙佶。如今,武帥卻要讓他去救這個仇人,這份煎熬,非旁人所能知。
大軍晝伏夜出,專走荒野小道,避開金兵的主力行軍路線。不到十日,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了浚州地界。
浚州,乃是黃河北岸的一處要衝。南臨黃河,北依太行餘脈,地勢險要。
林沖勒住戰馬,在一片密林中紮下營盤。他招手喚來燕青,沉聲道:“小乙兄弟,此處離金兵北返的必經之路已不足三十裡。金兵勢大,咱們隻有一萬人,若是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必須摸清他們的底細,找準趙佶那老兒的位置,一擊必中!”
燕青翻身下馬,利索地換上一身獵戶的裝束,笑道:“教頭放心。這探路摸底的活兒,便交給我了。教頭且在此厲兵秣馬,三日之內,小乙必帶回準信!”
說罷,燕青帶著幾名身手敏捷的斥候,如靈貓般鑽入叢林,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且說那金國二太子完顏斡離不,押解著宋徽宗、宋欽宗二帝,以及三千多名宗室俘虜,帶著幾千車金銀財寶,浩浩蕩蕩向北行進。
這支隊伍實在太龐大了,綿延數十裡。
因為帶著太多的戰利品和婦孺,行軍極其緩慢,每日隻走三四十裡便要紮營。
金兵一路上燒殺搶掠,驕橫到了極點。他們認為大宋已亡,中原再無敢戰之兵,因此防備極為鬆懈。
燕青扮作一個尋找走失獵犬的獵戶,混在路邊的流民堆裡,那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金兵的佇列。
他看到,金兵的前鋒全是精銳的鐵浮屠,殺氣騰騰,不易下手;中軍則是斡離不的帥旗,周圍護衛森嚴。
而在隊伍的後半段,也是最混亂的部分,便是那龐大的“俘虜營”。
無數衣衫襤褸的宋朝宗室、大臣,被繩索串成一串,在皮鞭的抽打下踉蹌前行。
那些昔日金枝玉葉的帝姬、嬪妃,此時披頭散髮,赤著雙腳,不少人已倒斃路旁,被隨意丟棄。
在俘虜營的核心位置,燕青終於看到了目標。
那不是龍輦,而是兩輛破舊的牛車。車旁圍著大約三千名金國騎兵,打著“禦營”的旗號,但這些金兵個個滿臉酒氣,甚至有人在馬背上抱著搶來的女子調笑。
燕青運足目力,透過牛車那破敗的簾子,隱約看到一個身穿青布衣、鬚髮花白的老者,正蜷縮在車角,手裡捧著個冷硬的饅頭在啃。那副淒慘模樣,哪裡還有半點“道君皇帝”的風采?
“找到了!”燕青心中一動,“這禦營落在後方,與前鋒主力脫節足有五裡之遙。且此處地形……”
燕青抬頭四顧,發現前方不遠處便是浚州渡口。那裡一邊是滔滔黃河,一邊是茂密的蘆葦蕩和山林,中間隻有一條狹窄的官道。
“好一處絕地!若在此設伏,截斷首尾,隻需半個時辰,便可劫走牛車!”
探明瞭虛實,燕青不敢耽擱,趁著夜色掩護,如飛猿般掠過山林,趕回林沖的大營。
密林深處,林沖的中軍帳內,燭火搖曳。
燕青將一張手繪的草圖鋪在地上,指著其中一點道:“教頭,機會來了!金兵因為攜帶大量輜重,隊伍拉得極長。趙佶那老兒的牛車,就在後軍,由三千金兵看押。更妙的是,三日後午時,他們正好經過這浚州渡口!”
林沖看著地圖上那個紅圈,目光閃動,久久不語。
燕青看著林沖,輕聲問道:“教頭,可是心中還有芥蒂?”
林沖深吸一口氣,手掌撫過身旁的丈八蛇矛,聲音低沉而沙啞:“小乙,你是知道我的。當年高俅害我,我曾無數次想過,若有一天能殺進汴梁,定要將那高俅碎屍萬段,問問那趙佶老兒,為何縱容奸臣害我家破人亡!”
“如今,高俅雖死,但這趙佶就在眼前。我不僅不能殺他,還要拚了性命去救他……這世道,何其荒謬!”
燕青歎了口氣,走上前,按住林沖的肩膀:“教頭,大帥臨行前曾對我說,此戰,最苦的便是你。但他之所以選你,是因為大帥信你!”
“信我?”林沖抬起頭。
“大帥說,林教頭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分得清私仇與大義。”燕青目光灼灼,“咱們救的不是那個昏庸的趙佶,咱們救的是中原的‘氣運’!若那趙在咱們手裡,大帥就能名正言順地號令天下,驅逐金虜,還百姓一個太平!”
“教頭,為了這天下蒼生,為了不再有第二個林沖被奸臣所害,這口氣,咱們得忍!”
林沖聽罷,身軀猛地一震。他閉上雙眼,腦海中閃過妻子自儘時的慘狀,閃過梁山聚義的豪情,最終定格在武鬆那雙信任而堅定的虎目上。
良久,林沖猛地睜開雙眼,那眼中的猶豫與怨恨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鋼鐵般的決絕。
“好!”林沖霍然起身,一把抓起丈八蛇矛,“小乙說得對!為了大帥的大業,為了漢家江山,這口氣,林沖嚥了!”
他大步走到帳外,翻身上馬,對著黑暗中那一萬名早已整裝待發的鐵騎,厲聲喝道:
“傳我將令!
全軍即刻拔營,潛伏至浚州渡口兩側密林!
三日後午時,以號炮為令!
到時候,不管那牛車裡坐的是誰,隻要是金人看押的,便給我搶回來!
誰敢阻攔,殺無赦!”
“殺!殺!殺!”
低沉的怒吼聲在密林中迴盪。
與此同時,數十裡外。一匹快馬如離弦之箭,帶著林沖的密信,向著北方疾馳而去。那是給正在率領五萬主力大軍南下的盧俊義、關勝報信的。
一張針對金國二太子斡離不的天羅地網,已經在浚州渡口悄然張開。而那驕橫的金軍,對此還一無所知,正一步步踏入這足以改變天下格局的死局之中。
正是:
忍卻私仇全大義,且將熱血沃中華。
神兵夜伏蘆花蕩,欲在黃河開殺伐。
昏主那知命在懸,金酋猶自笑胡笳。
英雄此去驚天地,要把乾坤重整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