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虎狼飽饜且歸山,此去秋風定再還。
滿朝朱紫皆盲目,唯有將軍淚不乾。
才送瘟神歌舞起,便拆藩籬卸甲冠。
可憐老驥臨終語,喚不回君夢裡歡。
話說靖康元年二月,金國二太子完顏斡離不,帶著從汴梁搜刮來的钜額金銀,押解著康王趙構與少宰張邦昌,率領六萬金兵,大搖大擺地撤軍北返。
那一車車裝滿民脂民膏的輜重隊,綿延數十裡,更有無數被擄掠的工匠、婦女哭聲震天。
汴梁城外,宋軍大營。
老種經略相公種師道,身披重甲,鬚髮皆張,不顧年邁體衰,強撐著病體闖入皇宮,跪在垂拱殿前,以頭搶地,泣血陳詞:
“陛下!金賊孤軍深入,如今帶著大量輜重北撤,行軍遲緩。此時正是天賜良機!老臣願率十萬西軍,再聯絡各路勤王之師,在金賊渡過黃河之際,半渡而擊!必能全殲此賊,奪回金銀人口,救回康王殿下!若放虎歸山,待其休養生息,秋冬之際必再南下,那時大宋休矣!”
宋欽宗趙桓坐在龍椅上,剛剛送走了金人這尊瘟神,正覺得渾身輕鬆。聽了種師道的話,不但不喜,反而眉頭緊鎖,一臉的不耐煩。
此時,那一幫剛剛從狗洞裡鑽出來的投降派大臣又活躍起來了。
太宰李邦彥尖著嗓子說道:“老種相公,你這是要陷陛下於不義啊!咱們剛跟大金簽了和約,怎麼能背信棄義去偷襲人家呢?萬一打不贏,或者是激怒了金國皇帝,再次興兵問罪,這責任你擔得起嗎?”
趙桓連連點頭:“李愛卿言之有理。朕乃信義之君,豈能做那偷雞摸狗之事?既然金人已經退兵,此事休要再提!傳旨,令各路兵馬不得擅自追擊,違者以抗旨論處!還要派人沿途護送,給金人提供糧草,讓他們舒舒服服地走!”
“陛下!”種師道氣得渾身顫抖,一口老血噴在金階之上,“昏聵!昏聵啊!今日不殺賊,明日賊必殺我!大宋的江山,就要斷送在你們這群人手裡了!”
種師道被幾名太監強行架出了皇宮。老將軍仰天長嘯,悲憤交加,回到軍營後便一病不起。
……
金兵北撤之後,汴梁城內的緊張氣氛瞬間消散。
趙桓君臣以為天下太平了,立刻恢複了往日的奢靡。那被戰火燻黑的城牆還冇修補,宮中便已響起了絲竹管絃之聲。
為了慶祝“金兵退去”,趙桓下令大赦天下,並在宮中連擺三日慶功宴,那些在金兵圍城時嚇得尿褲子的大臣們,此刻個個爭功邀賞,彷彿擊退金兵全是他們的功勞。
更荒唐的是,四月,太上皇宋徽宗趙佶,帶著蔡京、童貫等“六賊”以及幾十船的金銀財寶,從南方大搖大擺地回到了汴梁。
父子相見,分外眼紅。
趙佶一回來,便對趙桓指手畫腳,想要收回皇權;趙桓則防著老爹複辟,暗中排擠太上皇的親信。
這父子倆在朝堂上鬥得不亦樂乎,全然忘了北方的威脅。
為了防止地方武將擁兵自重,也為了省下軍費供皇室享樂,趙桓聽信讒言,下了一道令天下寒心的聖旨:
“金兵已退,天下太平。各路勤王兵馬,即刻解散回鄉,不得逗留京師!”
聖旨一下,二十萬勤王之師被迫解散。
那些滿腔熱血趕來救駕的漢子,冇有得到半點賞賜,反而被像趕叫花子一樣趕出了汴梁。
剛剛複職不久的李綱,因為多次上書請求整修城防、招募兵勇,被趙桓視為“好戰生事”,一紙詔書貶出京城,去做了個有職無權的河東宣撫使。
自此,汴梁城防再次空虛,黃河防線徹底廢弛。
……
汴梁城外,西軍大營。
那一頂破舊的帥帳內,瀰漫著濃濃的藥味。種師道躺在榻上,形銷骨立,已是油儘燈枯。
“報……”一名親兵哭著跪倒在床前,“相公,朝廷下旨,勤王兵馬解散,李綱大人被貶走了。咱們西軍……也被勒令即刻返回陝西。”
種師道那渾濁的雙眼猛地睜開,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他顫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指著北方的天空,嘶聲道: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金人隻是暫時退去,貪慾未滿,必不肯休!秋冬水枯馬肥之時,他們定會再來!那時候……誰來守這汴梁?誰來救這百姓?”
“筆……拿筆來!”
種師道用儘最後的力氣,在絹布上寫下八個血字:“整軍備戰,死守黃河!”
寫罷,老將軍大叫一聲:“殺賊!殺賊啊!”手一鬆,筆落人亡。
一代名將,大宋的最後一道脊梁,就這樣在悲憤與絕望中,隕落了。
訊息傳到宮中,趙桓隻是淡淡地說了句:“老將軍病逝,朕心甚痛,賜金治喪。”隨後便繼續飲酒作樂,甚至還鬆了一口氣——那個整天在他耳邊嘮叨著要打仗的老頭子,終於閉嘴了。
……
河北大名府,元帥府白虎堂。
此時已是深秋,窗外落葉蕭蕭。
武鬆一身素縞,頭纏白帶,麵向西南方向,恭恭敬敬地敬了三碗酒,灑在地上。
“老種相公,一路走好。”武鬆聲音低沉,帶著無儘的惋惜與敬重,“你為趙家儘忠了一輩子,最後卻是被活活氣死的。這大宋朝廷,配不上你的忠義。”
在他身後,盧俊義、林沖、關勝等眾將,亦是滿臉悲色。
燕青從門外快步走入,呈上一封密報:“大帥,種師道病逝後,宋廷徹底爛了。勤王兵馬解散,黃河防線上的宋軍也撤了七七八八。趙桓甚至下旨,誰敢再言金兵南下,便以‘動搖軍心’治罪。”
“自作孽,不可活。”武鬆轉過身,眼中已無半點悲色,取而代之的是如鐵石般的堅毅。
“斡離不雖然走了,但他北撤途中,被林沖在相州咬了一口,損失了幾千人馬,這梁子算是結下了。而且,種老將軍說得對,秋冬馬肥之時,金人必來!”
武鬆走到巨大的輿圖前,手中的令鞭重重敲擊在黃河一線:
“趙家把防線拆了,咱們來補!
傳我將令!
其一,全軍進入最高等級戰備!楊誌,把你在黃河上的所有船隻都給我藏好,一旦金兵再來,我要讓他們有來無回!
其二,大開城門,廣納流民!汴梁那邊既然不留人,咱們河北留!把種老將軍麾下那些不願意回陝西、被打散的西軍精銳,統統給我招攬過來!咱們給糧、給餉、給兵器!
其三,燕青,你再入汴梁。這一次,不為打探軍情,隻為給我盯死一個人——”
武鬆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趙佶!金兵再來之時,汴梁必破。到時候,這天下大亂,咱們需得把這張‘牌’握在手裡!”
眾將心中一凜,齊聲應諾:“得令!”
寒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兒。
北方,金國的戰馬已經養得膘肥體壯,完顏粘罕與斡離不正在擦拭著帶血的彎刀。
南方,汴梁的宮殿裡依舊歌舞昇平,君臣醉生夢死。
而在這兩者之間,武鬆的大名府,如同一座沉默的燈塔,在黑暗中積蓄著最後的力量。
正是:
良將含冤憤已終,廟堂猶自醉春風。
撤防毀壁招強虜,縱樂貪歡伴火龍。
八百裡加急如廢紙,千萬家燈火罩朦朧。
唯餘河北磨刀客,冷眼寒秋待九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