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半生謀宦總成空,眾叛親離似轉蓬。
南北皆為仇寇地,一身儘在網羅中。
船頭長歎天亡我,帳下無言計已窮。
既生江來何生鬆,一聲悲泣動秋風。
話說天下大勢,正如那一江春水向東流,一去不複返。
江南戰局,隨著朝廷與方臘全麵開戰,已然糜爛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方臘雖有天險可守,無奈水師已廢,糧道斷絕,再加上內部猜忌重重,麵對童貫不計代價的瘋狂進攻,終是節節敗退。
潤州失守、常州告破,方臘軍的主力防線被一步步壓縮,損兵折將,丟城失地。
這一連串的敗仗,每一封戰報傳回杭州,都像是在方臘的心頭狠狠紮上一刀。而每一次痛徹心扉之後,方臘對那個始作俑者的恨意,便加深一分。
那個始作俑者,便是宋江。
若非宋江當初攛掇北伐,若非宋江情報失實,若非宋江獻計詐降卻燒了自家水師……方臘每每想到此處,便恨不得生啖其肉。
這一日,杭州行宮一道聖旨傳下,徹底斷絕了宋江最後的念想。
方臘不僅剝奪了宋江所有的職權,甚至連那個虛名的“督糧官”也不讓他做了。
旨意冰冷而決絕:將宋江、吳用、花榮、戴宗四人,發配至最前線的運糧隊,隻給五百名老弱殘兵,負責從杭州往蘇州前線運送糧草。
更為要命的是,方臘還派了二百名心腹親兵,名為“護送”,實則監視。那領頭的親兵統領當麵宣讀密令:“聖公有旨,糧草乃軍中命脈。但凡運送途中,糧草有半分遲滯、一絲損耗,或者是這四人有逃跑之意,即刻就地正法,提頭來見!”
這哪裡是運糧?分明是把他們往死路上逼!前線戰火紛飛,稍有不慎便是死無葬身之地;後有督戰隊舉刀相向,稍有差池便是人頭落地。
與此同時,壞訊息從來都是成雙成對。
東京汴梁的大宋朝廷,為了推卸戰敗責任,也為了給天下人一個交代,竟然下了海捕文書,將宋江列為“挑動南北戰亂、勾結反賊、背信棄義”的首惡!那通緝令上畫著宋江的頭像,懸賞萬金,隻求其項上人頭,不論生死。
此時的宋江,徹底成了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無論是大宋朝廷,還是方臘陣營,都將他視作眼中釘、肉中刺,欲除之而後快。天下之大,竟無他立錐之地,他徹底成了南北雙方博弈的棄子。
這一日,秋風蕭瑟,江水寒涼。
一支破破爛爛的運糧船隊,正艱難地行駛在通往蘇州的運河之上。船上的旗幟殘破不堪,拉縴的士兵個個麵黃肌瘦,衣衫襤褸。
宋江身披一件打滿補丁的舊戰袍,獨自立於船頭。江風吹亂了他那花白的頭髮,顯得格淒涼。他望著滾滾江水,眼神空洞而絕望。
曾幾何時,他是鄆城縣那個呼風喚雨的押司,仗義疏財,名滿江湖;後來,他是梁山泊坐第一把交椅的寨主,替天行道,聚義廳前兄弟百人,何等威風!他一心想著招安,想著封妻廕子,想著青史留名,為此不惜毒死李逵,出賣兄弟,甚至甘當朝廷鷹犬。
可如今呢?
兄弟離散,死的死,走的走。身邊隻剩下吳用、花榮、戴宗這寥寥幾人,卻也一個個神色落寞,甚至對他心生怨懟。
宋江回頭,看了一眼坐在船艙角落裡的花榮和戴宗。隻見花榮正低頭擦拭著那張已經生鏽的鐵胎弓,神情麻木,不再有往日的英氣;戴宗則抱著雙膝,唉聲歎氣,眼神中滿是對前途的迷茫,甚至是後悔。他們看向宋江的目光,已不再是崇拜與信任,而是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責備——若非哥哥一意孤行,我們何至於落到這般田地?
往日的兄弟情分,終究抵不過這殘酷的現實,正日漸淡薄,漸行漸遠。
唯有智多星吳用,依舊默默地站在宋江身後,輕搖著那把已經有些破損的羽扇。
隻是,這位曾經算無遺策的軍師,如今也是眉頭緊鎖,終日沉默不語,再也獻不出一計妙策來。
宋江收回目光,望向江北岸。
雖然隔著寬闊的江麵,但他依然能隱約看到對岸那連綿不絕的營寨。那裡旌旗獵獵,戰鼓聲隱約可聞,那是武鬆的大軍。
聽說武鬆在河北推行新政,百姓安居樂業;聽說武鬆兵強馬壯,眾將歸心,已成帝王之業。
兩相對比,雲泥之彆。
一股前所未有的悲涼與憤懣,猛地湧上宋江的心頭。
“蒼天啊!既生江,何生鬆!”
宋江突然仰天長嘯,聲音淒厲,如杜鵑啼血,“我宋江半生謀劃,如履薄冰,隻為求個功名正果!為何?為何你會生出一個武鬆來處處克我!毀我基業,斷我後路,讓我眾叛親離,成了一條喪家之犬!天亡我也!非戰之罪啊!”
這聲悲呼,在空曠的江麵上迴盪,驚起幾隻寒鴉,哇哇亂叫著飛向遠方。
吳用聽著宋江的悲歎,手中的羽扇微微一頓。他抬起頭,看著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公明哥哥,如今佝僂的背影,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他想勸慰幾句,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計窮了。真的計窮了。
麵對絕對的實力碾壓,麵對這眾叛親離的絕境,任他吳用有千般機謀,萬種詭計,也已是迴天乏術。
吳用緩緩走到船邊,對著那滔滔逝水,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歎息。那歎息中,滿是絕望、不甘,還有對命運無常的深深無奈。
船隊依舊在江風中艱難前行,駛向那未知的、充滿殺機的蘇州前線。
宋江已是窮途末路,身陷絕境。在這亂世的夾縫之中,他還能否尋到一線生機?又或者是,在絕望之中,做出何等瘋狂的舉動,去為自己那可悲的命運,畫上一個血色的句號?
正是:
機關算儘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江水滔滔東流去,浪花淘儘是虛名。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