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五萬精兵喪楚郊,錢塘殿上怒聲高。
妄言背盟皆朝賊,巧語求生是黑曹。
三尺龍泉寒映麵,兩行濁淚濕青袍。
可憐縱有瞞天計,已是籠中困羽毛。
話說當日,在那夾河隘口,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混戰,直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大宋朝廷的九大節度使與江南霸主方臘麾下的南國精銳,在那漫天大霧之中,互以為敵手是梁山武鬆,拚死廝殺,直至血流漂杵。
待得雲開霧散,武鬆大軍如猛虎下山,收拾殘局,直把那兩家殺得丟盔棄甲,狼狽逃竄。
且說南國大元帥石寶與皇侄方傑,在那亂軍之中拚死殺出一條血路,領著三千殘兵敗將,淒淒慘慘切切,一路逃回了杭州。
這一日,杭州行宮金殿之上,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聖公方臘端坐龍椅,麵色陰沉如水,那一雙虎目之中,透著令人膽寒的凶光。
殿下文武百官,一個個垂首肅立,大氣也不敢出。
隻聽得殿外一陣甲葉撞擊之聲,石寶與方傑渾身浴血,衣甲破碎,踉踉蹌蹌奔入殿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放聲大哭:“聖公!末將無能,五萬先鋒精銳,儘皆折損在夾河隘口了!”
“什麼?!”
方臘雖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五萬精銳儘冇”的訊息,仍覺得五雷轟頂。他猛地站起身來,怒極攻心,竟一把掀翻了麵前那張金絲楠木禦案,案上的奏摺、筆墨散落一地。
“五萬人馬!那是朕逐鹿中原的本錢!這才幾日功夫,就叫你們敗了個精光?”方臘咆哮如雷,指著石寶大罵,“石寶!你乃南國名將,那口劈風刀下斬將無數,今日如何這般膿包?難道那武鬆有三頭六臂不成?”
石寶叩頭出血,悲憤喊道:“聖公明鑒!非是末將無能,更非那武鬆不可戰勝,實乃有人通敵賣國,設下毒計陷害我軍啊!”
方臘虎目圓睜:“何人陷害?”
石寶猛地抬起頭,那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站在班列末尾的幾人,咬牙切齒地吼道:“便是那山東及時雨——宋江!”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角落裡的宋江、吳用幾人。
石寶悲憤道:“聖公!若非宋江獻上那所謂的‘河北佈防圖’,信誓旦旦說武鬆南線空虛,末將怎會輕兵冒進?若非他說朝廷已然招安,願與我軍聯手,末將怎會在迷霧中對那些官軍手下留情,反被他們亂箭射殺?這一切,分明是宋江這廝勾結朝廷,引我軍入甕,這是借刀殺人之計啊!”
一旁的皇侄方傑更是怒不可遏,“倉啷”一聲拔出腰間佩劍,三尺青鋒寒光凜凜,直指宋江鼻尖,厲聲喝道:“好個黑矮賊子!我早就看你賊眉鼠眼,不是好人!你害死我數萬江南子弟,今日若不殺你,我方傑誓不為人!來人,將這朝廷奸細拖出去,碎屍萬段,為陣亡將士償命!”
殿前武士聞令,如狼似虎地衝上前去,就要擒拿宋江。
此時的宋江,早已嚇得麵如土色,渾身如篩糠一般抖個不停。眼見鋼刀加頸,生死隻在一線之間。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隻見宋江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大殿中央,尚未開言,那兩行眼淚已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繼而放聲大哭,哭聲淒厲,悲慟欲絕,直教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方臘見狀,眉頭一皺,喝止了武士,冷冷道:“黑廝,死到臨頭,你還哭個什麼?莫非是悔不當初?”
宋江一邊磕頭,一邊泣道:“聖公啊!冤枉!天大的冤枉!石寶將軍痛失袍澤,心情激憤,宋江感同身受。可若說宋江勾結朝廷陷害聖公,那是把宋江的心都挖出來踐踏啊!”
方傑怒罵道:“事實俱在,你還敢抵賴?”
宋江抹了一把眼淚,膝行幾步,從懷中顫顫巍巍地掏出一份文書,高高舉過頭頂,嘶聲道:“聖公請看!這是朝廷此前給我的密詔。宋江本以為趙官家是真心招安,欲聯手聖公剷除武鬆這國賊。誰曾想……誰曾想那趙宋朝廷言而無信,背信棄義,簡直豬狗不如!”
宋江指著那密詔,悲憤道:“這密詔上,根本冇有玉璽印章,分明就是一紙空文!那童貫老賊,假意答應聯手,實則是想把聖公的人馬騙出來,再利用武鬆之手,將我們一網打儘啊!在夾河隘口,我也差點死在官軍的亂箭之下!若是宋江真的勾結朝廷,此刻早已在那汴梁城裡領賞受封,怎還會這般狼狽地逃回杭州,跪在聖公麵前求死?”
這一番話,說得聲情並茂,既撇清了自己,又將仇恨的禍水全部引向了朝廷。
宋江這“影帝”級的演技,當真爐火純青。他深知方臘此刻最恨的不僅是戰敗,更是被愚弄。
“朝廷……趙佶……童貫!”方臘聽罷,臉色鐵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拿過那份無璽密詔一看,果然隻是草草手書,並無大印,心中怒火瞬間轉移,“好個大宋朝廷,竟敢把朕當猴耍!這是‘驅虎吞狼’之計,想坐收漁翁之利啊!”
見方臘麵色鬆動,吳用連忙在旁補了一句:“聖公,如今朝廷背盟,咱們與武鬆已是死敵,若再殺了公明哥哥,豈不是親者痛仇者快?公明哥哥在江北與武鬆鬥了多年,深知其底細,留著他,尚有用處。”
方傑仍不解氣,喝道:“叔皇,莫聽這黑廝巧言令色!就算他冇通敵,此次大敗也是因他情報失實,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宋江見機極快,當即把頭磕得邦邦響,額頭上鮮血直流:“聖公!宋江自知罪孽深重,無顏苟活。但那武鬆大軍即將南下,宋江願立下軍令狀!懇請聖公給我五百兵馬,我願去最前線,死守淮南防線,抵禦武鬆!若有半分差池,無需聖公動手,宋江自刎以謝天下!”
方臘坐在龍椅上,目光陰鷙地盯著宋江。他心裡清楚,宋江這廝雖奸猾,但剛纔所言也有幾分道理。如今剛吃了大敗仗,若是殺了宋江,就等於承認是自己決策失誤;若是留著宋江,正好可以把“輕信朝廷”的鍋甩給朝廷的背信棄義,以此來安撫軍心。
沉吟半晌,方臘終於冷哼一聲:“哼!宋江,念你也是被朝廷矇蔽,亦是受害者,朕今日暫且饒你狗命。”
宋江如蒙大赦,連連磕頭:“謝聖公不殺之恩!謝聖公!”
“慢著!”方臘語氣一轉,森然道,“死罪雖免,但你此時已不宜再參讚軍機。傳朕旨意,褫奪宋江隨軍參讚及一切將軍職銜,貶為後軍督糧官。即日起,你帶著你的人去後方督運糧草,無朕詔令,不得踏入行宮半步!滾!”
“是……是!罪臣領旨謝恩。”宋江唯唯諾諾,在眾將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退出了大殿。
走出宮門,秋風蕭瑟,吹得宋江那破爛的戰袍獵獵作響。他摸了摸脖子上還未乾涸的冷汗,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彷彿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哥哥。”吳用快步走上來,扶住有些虛脫的宋江,低聲道,“好險!若非哥哥機變,今日隻怕你我兄弟都要交代在這裡了。”
宋江抬起頭,望著那巍峨的杭州行宮,原本那副卑躬屈膝的麵孔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怨毒與陰狠。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都掐進了肉裡。
“方臘匹夫……石寶村夫……”宋江咬牙切齒地低吼道,“今日之辱,我宋江記下了。待我東山再起之時,定要叫你們百倍奉還!”
吳用歎了口氣,勸道:“哥哥,如今咱們已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那方臘雖饒了咱們,卻把咱們打發去督糧,這是要徹底邊緣化咱們啊。要想翻身,唯有尋機立下潑天大功,方能挽回局麵。”
宋江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詭詐的精光:“軍師放心,隻要還活著,就有機會。他方臘不是要我去督糧嗎?好,我就去督糧!隻是這糧草怎麼運,運給誰,那可就由不得他方臘了……”
兩人對視一眼,身影漸漸消失在蕭瑟的秋風之中。此時的宋江雖僥倖保住了性命,卻已如籠中困獸,身陷杭州這巨大的囚籠之中。不知這黑三郎後續還能使出何等毒計,為自己謀求生路?
正是:
巧舌如簧避鋼刀,忍辱含羞恨未消。
且看督糧生毒計,又掀江海萬丈濤。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