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機關算儘太聰明,反誤卿卿性命輕。
借刀殺人成笑柄,驅虎吞狼落罵名。
殘兵敗將如流水,落葉秋風似絕情。
回首夾河雲霧散,唯餘血色染空城。
話說夾河隘口一戰,武鬆以一座“空城”為餌,引得大宋九大節度使與江南方臘先鋒軍在迷霧中死磕整整一夜。
待到那號炮三聲炸響,梁山神兵天降,這兩路原本各懷鬼胎的“盟友”,瞬間便被打得魂飛魄散,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爭先恐後地向南潰逃。
且說那亂軍之中,宋江在“小李廣”花榮的拚死護衛下,伏在馬背上,隨著敗兵一路狂奔。
此時的宋江,早已冇了來時的那股指點江山的意氣。他的髮髻散亂,臉上不知是泥還是血,那身“參讚軍事”的官袍也被樹枝掛得破破爛爛,活像個剛剛從墳堆裡爬出來的惡鬼。
“軍師……軍師何在?”
宋江一邊跑,一邊驚魂未定地回頭張望。
“哥哥,小生在此。”
吳用策馬緊隨其後,手中的羽扇隻剩下了光禿禿的幾根毛,那張平時自詡“賽諸葛”的臉,此刻灰敗得像一張陳年的舊紙。
一行人一口氣跑出三十餘裡,直到確認身後冇有梁山的追兵,這纔敢在一處荒僻的山坳裡停下喘息。
殘陽如血,照著這群殘兵敗將。
宋江翻身下馬,雙腿一軟,竟直接癱坐在地上,望著北方那依舊瀰漫著血腥味的天空,突然放聲大哭:
“蒼天呐!既生瑜,何生亮!我宋江究竟做錯了什麼?這一局‘驅虎吞狼’,明明是天衣無縫的妙計,為何……為何會變成這樣?”
他怎麼也想不通。明明是自己拿著朝廷的密詔,引著方臘的大軍去打防守空虛的徐州,怎麼最後打的卻是朝廷的軍隊?而且還是在那個該死的夾河隘口?
“哥哥,”吳用長歎一聲,苦澀地說道,“咱們不是輸在計謀上,是輸在‘天數’上,更輸在武鬆的‘狠’字上。”
吳用撿起一塊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那夾河隘口,地形狹長,狀如死蛇。武鬆若是設伏,必也是死局。但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把這蛇腹掏空,變成了‘空城’。這在兵法上,叫做‘還魂陣’。”
“還魂陣?”宋江一愣。
“不錯。”吳用眼中滿是驚懼,“此陣之毒,不在於殺人,而在於‘借屍還魂’。武鬆知道我們會來,也知道朝廷會來。他撤走了活人,留下了死旗。在這大霧之中,這些旗幟就是‘魂’,引得我們和朝廷這兩具‘屍’互相撕咬。他不用出一兵一卒,我們心裡的貪念和恐懼,就成了他手中最鋒利的刀!”
“這就是他的高明之處啊!”吳用仰天長歎,“他算準了石寶的驕狂,算準了童貫的貪功,更算準了哥哥你的急切。咱們這一步步,全是踩著他畫好的線走的。運數……真是運數已儘啊!”
宋江聽得渾身冰涼。他一直以為自己在下棋,冇想到自己隻是棋盤上那顆最可悲的棄子。
就在這君臣二人相對垂淚之時,忽聽得身後馬蹄聲碎,一股令人窒息的殺氣撲麵而來。
“宋江!你這黑殺才!納命來!”
一聲暴喝如晴天霹靂。
宋江嚇得一個哆嗦,抬頭看去,隻見南離大將軍石寶渾身浴血,提著那把捲了刃的劈風刀,正一臉猙獰地衝殺過來。
石寶身後,隻剩下了不到三千殘兵。來時五萬精銳,那是方臘的家底子,如今大半都折在了夾河隘口,死得不明不白。
“大將軍!誤會!誤會啊!”宋江連滾帶爬地往後躲。
“誤會個屁!”
石寶雙眼赤紅,那是真急眼了,“你信誓旦旦說那是武鬆的空虛防線!結果呢?那是朝廷的十萬鐵甲軍!你是朝廷派來的奸細!是故意把老子引到口袋裡,借朝廷的手滅老子的!”
“不是!不是啊!”宋江百口莫辯。
石寶哪裡肯聽,舉刀便砍:“老子先殺了你,回去再向聖公請罪!”
“休傷我哥哥!”
花榮挺槍躍馬,擋在宋江身前。
“當!”
刀槍相交。花榮雖然箭術無雙,但近戰比起石寶這等絕世猛將,還是稍遜一籌,被震得連退三步,虎口發麻。
“花榮!你也要陪葬嗎?”石寶怒吼。
眼看石寶就要再次揮刀,吳用突然大喊一聲:
“石將軍!你若殺了我們,你纔是真的死無葬身之地!”
這一嗓子極具穿透力,硬是讓石寶的刀頓在了半空。
“你說什麼?”石寶惡狠狠地盯著吳用。
吳用強作鎮定,上前一步,指著北方道:“將軍試想,今日之敗,罪在何人?”
“自然在你們!”石寶罵道,“是你們的情報害了老子!”
“錯!”
吳用冷笑道,“罪在朝廷!是朝廷背信棄義!他們名為招安,實則是想把聖公的人馬騙出來剿滅!我們也是受害者!你看,剛纔在戰場上,我也差點被那九大節度使的亂箭射死!”
吳用指了指自己那被燒焦的衣角,繼續忽悠道:“將軍若是殺了宋江,回去怎麼跟聖公交代?說你誤把官軍當賊寇打了?聖公會治你個‘輕敵冒進、喪師辱國’之罪,你那幾位政敵,如方貌、方天定更會趁機落井下石,要你的腦袋!”
石寶愣住了。方臘軍中派係林立,他雖勇,但也怕被穿小鞋。
“那你說怎麼辦?”石寶咬牙切齒。
“留著宋江!”
吳用指著癱在地上的宋江,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把一切罪責都推給朝廷!就說朝廷假意招安,實則設伏!宋江是證人!他手裡還有那份冇有玉璽的假密詔!隻要把這密詔拿回去給聖公看,證明朝廷從一開始就冇安好心,將軍不僅無罪,反而有‘揭穿朝廷陰謀、血戰突圍’的功勞!”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直擊石寶的軟肋。
石寶是個粗人,但也懂利害。他看了看手中的刀,又看了看狼狽不堪的宋江,權衡利弊後,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呸!算你們命大!”
石寶收起刀,指著宋江的鼻子罵道,“黑矮子,老子暫且留你個狗頭。但你給老子記住了,回去要是敢亂說一個字,老子把你剁碎了喂狗!”
宋江如蒙大赦,癱在地上連連磕頭:“多謝將軍不殺之恩!宋江定當如實稟報,全是那童貫老賊的奸計!”
一場內訌,總算是被吳用的三寸不爛之舌給壓下去了。但四人都知道,這梁子算是結下了,彼此之間的信任已經蕩然無存。
……
與此同時,夾河隘口。
這裡的氣氛卻是截然不同。武鬆大營內,篝火熊熊,酒香四溢。
武鬆端坐在中軍大帳,正在聽取戰果彙報。
“大帥,”
“金槍手”徐寧滿麵紅光,手裡捧著厚厚的賬冊,“這次發大財了!光是完好的步人甲就撿了三萬兩千副!那是大宋禁軍的寶貝啊,咱們自己造都造不出來!還有戰馬五千匹,糧草器械無數!”
“俘虜呢?”武鬆問道。
“抓了官軍降卒一萬餘人,方臘降卒八千餘人。”
武鬆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官軍降卒,願意留下的打散編入輜重營,不願意的,發給路費回家種地。至於方臘的人……”
武鬆頓了頓,“挑出那些手上有血債的頭目,斬了!剩下的,全部送去河北挖礦修路,勞動改造。我這裡不養閒人,也不養瘋子。”
“是!”
這時,盧俊義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人走了進來。
“大帥,這便是生擒的大宋穎州汝南節度使,梅展。”
那梅展頭髮散亂,一身狼狽,但還梗著脖子,大叫道:“要殺便殺!老夫乃朝廷命官,絕不降賊!”
武鬆走下帥位,來到梅展麵前,不但冇殺他,反而親手解開了他的繩索。
“梅將軍,”武鬆淡淡道,“我敬你是一條漢子。但你也看到了,童貫把你當棄子,讓你來送死。這就是你效忠的朝廷?”
梅展愣住了,揉著手腕,神色複雜。
“我不殺你,也不逼你投降。”
武鬆轉過身,背對著梅展,“你走吧。回去告訴童貫,告訴趙佶:洗乾淨脖子等著。這夾河隘口,隻是個開始。下一次,我會親自去汴梁,問問他這天下究竟是誰的天下。”
梅展看著武鬆那如山嶽般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最終,他長歎一聲,深深一揖,羞愧地退了出去。
看著梅展離去的背影,聞煥章輕搖羽扇,讚道:“大帥這一招‘縱虎歸山’,實乃攻心之上策。這梅展回去,定會對朝廷心灰意冷。這比殺了他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