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兵者從來多詭道,虛虛實實費疑猜。
灶添兵減孫臏計,旗偃鼓停武穆才。
且把雄關開大路,任憑餓虎入狼胎。
漫天迷霧遮雙眼,隻見閻羅帖送來。
話說大名府白虎節堂之內,武鬆麵對燕青、時遷帶回的驚天情報,不僅冇有絲毫驚慌,反而胸有成竹,指著輿圖上的一處險要之地,定下了一這條“移花接木、請君入甕”的毒計。
眾將圍攏在巨大的輿圖前,目光隨著武鬆手中的硃筆移動,最終落在了那個被重重圈出的紅點之上——夾河隘口。
“諸位兄弟請看。”
武鬆的聲音沉穩有力,迴盪在寂靜的大堂內,“這夾河隘口,位於徐州之西,亳州之東。左側是奔騰咆哮的黃河故道,水流湍急,不可飛渡;右側是綿延百裡的芒碭山脈,林深石怪,難行大軍。唯有中間這一條狹長的穀地,寬不過兩裡,長卻有十餘裡,乃是徐州通往咱們河北腹地的必經咽喉。”
盧俊義也是帶兵的行家,看了一眼便點頭道:“果然是兵家必爭之地。若是在此紮下一座硬寨,便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大帥選此地阻擊,定能擋住兩路敵軍。”
“阻擊?”
武鬆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搖了搖頭,“不,盧師兄。我選此地,不是為了‘擋’,而是為了‘讓’。”
“讓?”眾將皆是一愣。
武鬆手中的硃筆在隘口的位置畫了一個大大的箭頭,直指北方:
“童貫的九大節度使,那是朝廷的精銳,個個眼高於頂,急著搶占這隘口作為向北方進攻的橋頭堡,好向官家邀功;方臘的先鋒石寶,那是江南的瘋狗,急著北上搶地盤,好向方臘交差。這兩家,一家從南邊的徐州大營出來,一家從東南的江邊殺過來。他們的目標隻有一個——就是這裡!”
武鬆猛地將硃筆擲在案上,目光如炬:
“既然他們都想要這地方,咱們若是硬占著,那就是替他們擋災,成了他們共同的靶子。但若是咱們把這地方‘讓’出來呢?”
“秦明!”武鬆喝道。
“末將在!”霹靂火秦明大步出列,一身鐵甲嘩嘩作響。
“這齣戲的主角,就是你和呼延灼。”
武鬆正色道,“我要你們明日一早,率領兩萬步軍,大張旗鼓地開進夾河隘口。記住,聲勢要大!旌旗要多!一人手裡給我舉三麵旗,把咱們梁山五虎八驃騎的旗號統統打出來!哪怕是插在樹上、石頭上,也要讓這隘口看起來像是駐紮了十萬大軍!”
秦明撓了撓頭,憨笑道:“大帥,這俺會!就是嚇唬人唄!”
“不僅僅是嚇唬人,還要‘誘人’。”
武鬆接著道,“到了隘口,你們不僅要插旗,還要挖灶。第一天挖三萬人的灶,第二天挖五萬人的灶!每天晚上,鼓聲要震天響,火把要連成龍!務必讓朝廷和方臘的探子都看清楚——武鬆的主力就在這裡,正嚴陣以待,準備跟他們死磕!”
“那……然後呢?”呼延灼謹慎地問道。
“然後,就是最關鍵的一步。”
武鬆的聲音壓低,透著一股肅殺之氣,“到了第三日夜裡,也就是兩路敵軍即將抵達的前夕。你們必須給我‘消失’!”
“消失?”
“對!偃旗息鼓,人銜枚,馬裹蹄。趁著夜色,帶著所有的兵馬,悄無聲息地撤出隘口,後退三十裡,隱蔽在兩翼的深山密林之中!把這座看似固若金湯、實則空無一人的隘口,完完整整地留給他們!”
“這就是——空城計!”
聽到這裡,一直輕搖羽扇的軍師聞煥章忍不住撫掌大笑:“妙!大帥此計,深得兵法‘實則虛之,虛則實之’的三昧!那童貫和方臘的探子,前幾日見我軍防守森嚴,定然回報說此處有重兵。待他們大軍殺到,見隘口寂靜,必以為我有伏兵,不敢輕進;又或者以為對方已經搶先佔領,急於爭奪。到時候……”
“到時候,大霧瀰漫,黑燈瞎火。”
武鬆接過話頭,眼中寒光一閃,“方臘的人以為隘口裡是朝廷的人,朝廷的人以為隘口裡是方臘的人,或者……他們都以為裡麵是我武鬆的人。不管是哪種,他們都會為了爭奪這個咽喉要道,把狗腦子都打出來!”
“而我們,”武鬆指了指周圍的眾將,“就坐在山頂上,喝著茶,看著他們互相屠殺。待他們殺得筋疲力儘之時,咱們再下山收屍!”
眾將聽得熱血沸騰,個個摩拳擦掌。
“大帥高明!”秦明大笑道,“俺這就去準備!一定要把這齣戲演得比真的還真!”
……
次日清晨,大名府校場。
隨著三聲號炮,秦明和呼延灼率領兩萬精銳步軍,帶著無數的旌旗、鑼鼓,浩浩蕩蕩地向南開拔。
一路上,煙塵滾滾,殺氣騰騰。所過之處,百姓皆以為大軍又要出征,紛紛避讓。
兩日之後,夾河隘口。
這裡果然如武鬆所言,地勢險要。兩山夾一川,中間一條官道蜿蜒而過。
秦明一到,立刻按照武鬆的吩咐,開始佈置這作假的“大陣仗”。
士兵們並不修築防禦工事,而是滿山遍野地砍伐樹木,削成旗杆。
不到半日功夫,整個隘口兩側的山坡上,密密麻麻地插滿了各式各樣的旗幟。
紅的、黃的、黑的、白的……“武”字大旗迎風招展,“盧”字帥旗高高飄揚,“關”、“林”、“秦”、“呼”等猛將的旗號更是一個不少。
遠遠望去,彷彿漫山遍野都是伏兵,少說也有十幾萬之眾!
入夜,秦明又命人在山穀中挖掘了數千個行軍灶,點燃濕柴。
“咳咳咳……”
濃煙滾滾而起,遮天蔽日。
“打鼓!給我使勁打!”秦明騎在馬上,揮舞著狼牙棒吼道。
“咚!咚!咚!”
戰鼓聲如雷鳴般在山穀中迴盪,震得山石簌簌落下。
這一番折騰,果然奏效。
……
數裡之外的密林中,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趴在草叢裡,窺視著隘口的動靜。
那是朝廷九大節度使派出的斥候。
“乖乖……”一個斥候嚥了口唾沫,嚇得臉色發白,“看這旗號,看這煙火……武鬆的主力全在這兒了!怕是不下二十萬啊!”
另一個斥候也哆嗦道:“快!快回去稟報節度使大人!這夾河隘口可是塊硬骨頭,不好啃啊!”
而在另一側的山頭上,幾個裹著紅頭巾的方臘軍探子,也同樣看得目瞪口呆。
“直娘賊!那宋江不是說這裡防守空虛嗎?”
為首的探子罵道,“這滿山遍野都是人,這叫空虛?那黑矮子果然冇安好心!快回去稟報石寶將軍,武鬆有埋伏!”
兩撥探子被這虛張聲勢的陣仗嚇得屁滾尿流,連夜奔回各自的大營報信。
……
第三日傍晚,夕陽如血。
秦明站在隘口最高處,看著遠處天邊逐漸聚攏的陰雲,對身旁的呼延灼說道:“老呼,大帥真是神了。看這天色,今晚必有大霧。”
呼延灼撫摸著雙鞭,沉聲道:“時辰到了。撤!”
隨著一聲令下,原本喧囂了兩日的夾河隘口,突然變得詭異地安靜下來。
士兵們迅速滅掉了灶火,收起了鑼鼓。為了不發出聲響,所有的戰馬都被裹上了厚厚的棉布蹄套,所有的士兵嘴裡都銜著木枚。
兩萬大軍,如同一股黑色的潛流,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從隘口的後方撤出。
他們冇有帶走那些旗幟。
當最後一隊士兵撤入兩側的深山密林後,整個夾河隘口重新陷入了死寂。
隻有那些依然插在山坡上的萬千旌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彷彿無數無言的鬼魂,在靜靜等待著即將到來的獵物。
而那條貫穿隘口的官道,此刻就像一張張開的血盆大口,空蕩蕩地敞開著,迎接著來自南方和東南方的貪婪與殺戮。
遠處的山巔之上,武鬆負手而立,衣衫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看著腳下這座已經變成了“空城”的雄關,看著遠處逐漸升騰起的白色濃霧,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來吧。”
武鬆對著虛空低語,“舞台已經搭好,不管你們是誰,隻要進來了,就彆想再活著出去。”
正是:
旌旗獵獵蔽空山,萬馬齊喑夜色寒。
隻道雄關如鐵壁,誰知大路是鬼門。
貪心誘得飛蛾火,迷霧遮成斷魂村。
且看明朝風雨後,幾人歸去幾人存。
畢竟兩路大軍何時抵達,這空城計又將引發怎樣的血戰?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