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萬貫家財禍始胎,奸貪日夜算囊開。
朱門雖富無高骨,草莽偏多有大才。
獨步微行探虎穴,片言立斷破塵埃。
從來豪傑相逢處,便有風雷動地來。
話說那獨龍崗李家莊,本是山東地界數一數二的富庶去處。
莊主“撲天雕”李應,也是江湖上響噹噹的好漢,上應天富星,不僅使得一手好渾鐵點鋼槍,背藏五把飛刀百步取人,更兼善於經營,家中良田千頃,騾馬成群,那莊前的這岡子,便叫獨龍崗。
然而此時,這獨龍崗下卻是旌旗蔽日,殺氣騰騰。
朝廷派來的皇商總管王濟,勾結了濟州府的三千禁軍,將李家莊圍了個水泄不通。說是“保護”皇糧,實則是軟禁逼捐。
莊子唯一的出口吊橋前,設了拒馬,十幾個兵痞正歪戴著帽子,在那裡吆五喝六,盤查過往行人,連隻蒼蠅都不許飛出去。
正當午時,莊外的官道上,緩緩走來兩個行腳商打扮的漢子。
走在前麵的那人,身材極其魁梧,身披一件粗布鬥篷,頭戴範陽氈笠,壓得極低,看不清麵目,但那寬闊的肩膀和沉穩的步伐,透著一股如山嶽般的壓迫感。
跟在後麵的那個,則是個麵白唇紅、腰細膀闊的俊俏後生,挑著一副看似沉重的擔子,卻步履輕盈,一雙眼睛機靈地四處打量。
二人徑直走到吊橋前。
“站住!”
一名禁軍小校提著哨棒,橫在路中間,斜著眼喝道,“眼瞎了嗎?冇看見這是官軍重地?哪裡來的野商,敢闖獨龍崗?”
那俊俏後生放下擔子,陪著笑臉上前作揖道:“軍爺,行個方便。小人是從河北販藥材來的,聽說李大官人莊上收好藥,特來做個買賣。”
“河北?”
那小校一聽這兩個字,立刻來了精神,伸手就往燕青懷裡掏,“河北如今是匪區!我看你們就是梁山的奸細!來人,給我搜身!把那擔子裡的東西都扣下!”
周圍七八個兵痞一聽有油水,嬉皮笑臉地圍了上來。
“滾。”
一個低沉渾厚的聲音響起。
那個一直冇說話的魁梧大漢,緩緩抬起頭。鬥篷下,那雙寒星般的眸子冷冷掃過眾兵痞。
“你說什麼?”小校大怒,舉起哨棒就要打,“反了你了!敢跟官爺……”
話音未落,隻見那大漢隨手一揮。
“呼——!”
那小校隻覺得一股巨力襲來,整個人如同騰雲駕霧一般,被這一巴掌扇得飛出三丈多遠,“啪”的一聲貼在了莊門的門樓上,半天摳不下來。
其餘兵痞見狀,嚇得一愣,隨即大喊:“有人闖營!快……”
“誰敢聒噪!”
武鬆向前跨出一步,身上那股在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煞氣瞬間爆發。他並冇有拔刀,隻是那股氣勢,就逼得這群欺軟怕硬的兵痞連連後退,竟無一人敢上前。
就在這時,莊門大開。
一個長相極醜、麵闊唇方、顴骨高聳的漢子,手提樸刀,帶著一隊莊客衝了出來。此人正是李應的心腹管家,江湖人稱“鬼臉兒”的杜興。
杜興本想出來看看是何人鬨事,卻一眼看到了那個立於拒馬前的巍峨身影。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冇有。杜興也是在江湖上混過的,隻看這大漢的氣度,便知絕非凡人。
“這位壯士,”杜興抱拳道,“在下李家莊主管杜興。不知壯士高姓大名?來此何乾?”
燕青走上前,遞上一塊腰牌,低聲道:“杜主管,借一步說話。我家哥哥與你家主人是舊識,特來解你家莊主之圍。”
杜興接過腰牌一看,手猛地一抖,差點冇拿住。那腰牌非金非玉,上麵刻著一個醒目的“武”字,背後是“替天行道”四字暗紋——這是用金大堅新刻的模子鑄造的特使令符!
“快!快請進!”
杜興哪裡還敢怠慢,喝退那些發愣的官兵,親自引著二人進了莊子,隨後立刻下令緊閉莊門。
……
李家莊,聚義廳。
李應正坐在虎皮交椅上,看著那堆朝廷硬塞給他的廢紙,長籲短歎。忽見杜興神色慌張又帶著幾分興奮地跑進來。
“主人!貴客!天大的貴客到了!”
“什麼貴客?”李應皺眉道,“如今這莊子被圍得像鐵桶一般,哪還有什麼客?”
話音未落,隻見杜興身後轉出二人。
為首那大漢摘下鬥篷和氈笠,露出一張英氣逼人、如刀削斧劈般的臉龐,兩道劍眉斜飛入鬢,雙目炯炯有神。
李應雖然久居山東,但也聽說過這位“打虎英雄”的畫像樣貌。他猛地站起身,失聲道:
“你……你是大名府的……”
武鬆微微一笑,抱拳道:“李莊主,久仰大名。武鬆不請自來,還望恕罪。”
“真的是武二郎!”
李應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若是換做平時,他或許會忌憚武鬆的反賊身份,避之不及。但如今,他已被朝廷逼到了絕路,見到武鬆,竟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快!看座!上好茶!”
李應慌忙走下台階,親自將武鬆迎上主位。
分賓主落座後,屏退左右,隻留下杜興和燕青。
武鬆開門見山:“莊主似乎遇到了難處?方纔在莊外,見那些官兵氣焰囂張,似有吞併貴莊之意。”
李應苦笑一聲,指著桌上那堆廢紙道:“大帥明鑒。那蔡京老賊,派了個什麼皇商王濟,要強買我莊上五十萬石糧食。給的卻是這些廢紙!說是為了封鎖河北,其實就是明火執仗地抄家!限我三天內交糧,否則就要給我定個‘通匪’的罪名,滿門抄斬!”
說到此處,李應悲憤交加,一拳砸在茶幾上:“我李應世代良民,每年賦稅一分不少,如今卻落得這般下場!這大宋天下,竟無我容身之地!”
武鬆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淡淡道:“良民?在蔡京、童貫眼裡,這天下隻有兩種人:一種是他們自己人,一種是待宰的肥羊。李莊主家財萬貫,又無權勢依附,不宰你宰誰?”
李應默然。這句話雖刺耳,卻是血淋淋的事實。
“大帥,”李應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李某也是被逼得冇法子了。今日大帥既然敢冒死前來,定有教我!隻要能保住這一莊老小,我李應這條命,以後就是大帥的!”
武鬆放下茶盞,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應:
“我不光要保你的人,還要保你的財!更要讓你出這口惡氣!”
“大帥有何妙計?”
武鬆壓低聲音道:“那王濟不是要糧嗎?你就答應他!告訴他,三天後,在獨龍崗後的水碼頭交割。但他給的這些交子和鹽引,你不能收,你要讓他‘驗資’。”
“驗資?”李應不解。
“不錯。”燕青在一旁插話道,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莊主就說,這批糧食數量巨大,且是‘皇糧’,必須見到了朝廷的運銀船,或者真的有等價的金銀押運,才能開倉。這是做生意的規矩,也是為了防止有人‘假傳聖旨’中飽私囊。那王濟為了吞下這塊肥肉,定會答應。”
武鬆接著道:“到時候,李莊主隻管開啟糧倉,讓他們搬。不過嘛……”
武鬆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那糧倉下麵,莊主得動點手腳。至於那王濟帶來的運銀船和那三千禁軍,就交給我武鬆了。”
“大帥的意思是……空手套白狼?”李應那雙商人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隨即又有些擔憂,“可是,那王濟畢竟代表朝廷,若是動了他,我這李家莊以後……”
“以後?”
武鬆站起身,身後的陰影籠罩了李應,“莊主覺得,就算你這次忍氣吞聲交了糧,他們就會放過你嗎?有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直到把你李家莊榨乾為止。這獨龍崗,你已經待不下去了。”
武鬆伸出一隻手,誠摯地說道:“百廢待興,正缺一位能掌管天下錢糧的‘財神爺’。李莊主,這李家莊太小了,困住了你這隻‘撲天雕’。何不隨我上梁山,去搏一個封侯拜相的前程?”
李應看著武鬆那隻佈滿老繭卻堅定有力的大手,又回頭看了看滿臉期待的杜興。
他想到了這幾日受的窩囊氣,想到了那貪官王濟的嘴臉,又想到了武鬆在河北闖下的赫赫威名。
“罷!罷!罷!”
李應猛地伸手,緊緊握住了武鬆的手,眼中再無迷茫,隻剩下複仇的快意:
“這鳥良民,老子不當了!既然朝廷不仁,休怪我不義!大帥,咱們就跟那狗官玩一出‘偷天換日’!”
正是:
金銀散儘還複來,且把良心換鐵胎。
忍辱含羞非好漢,拔刀而起是英才。
一張羅網從天降,萬石空倉待蠢駘。
且看三天期滿日,獨龍崗上起驚雷。
畢竟三日之後,這場涉及五十萬石糧食的驚天騙局將如何上演?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