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使節旌旗入亂邦,雖然畫虎未成降。
舌端雖有蘇張辯,帳下皆藏虎豹腔。
玉帛難遮兵氣冷,金書暗藏殺機雙。
從來富貴刀頭取,哪見空言定大江。
話說那朝廷欽差、“浪子宰相”李邦彥,在飲馬川擺足了架子,非要田虎派重臣迎接。
田虎雖是草莽稱王,但為了那即將到手的“鎮北侯”印信和十萬石糧草,終究還是忍了這口鳥氣。
次日清晨,威勝州城門大開。
一隊人馬緩緩而出,為首一人,身披八卦道袍,背插雙劍,麵色陰沉如水,正是剛剛在鬥法中輸給了公孫勝、滿肚子火氣冇處撒的國師喬道清。身後跟著的,乃是殿帥孫安等一眾武將,雖是迎接,卻個個披甲執銳,殺氣騰騰,不像是迎客,倒像是去劫道的。
行至飲馬川大營前,喬道清勒住戰馬,冷冷地看著那高懸的“李”字大旗,從鼻孔裡哼了一聲。
“去!告訴那位李大人,晉王特使、國師喬道清奉命前來迎接!”
不多時,營門大開。李邦彥的儀仗隊吹吹打打地走了出來。
李邦彥坐在那頂奢華的暖轎之中,透過紗簾看了看外麵的喬道清,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意。
昨晚戴宗的情報裡說得明白,這喬道清是死硬的反招安派。
“原來是喬國師。”李邦彥懶洋洋地說道,甚至連轎子都冇下,“本官一路勞頓,腿腳有些不便,就不下轎見禮了。前麵帶路吧。”
喬道清眼中怒火一閃而過,握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若不是臨行前田虎千叮嚀萬囑咐不可造次,他真想一道法術把這頂破轎子給掀飛了。
“起駕!”
喬道清咬著牙,撥轉馬頭,領著隊伍向威勝州折返。
……
一路無話。車隊進了威勝州城,直奔那所謂的“晉王宮”——其實也就是原來的州衙改建擴充的一片宮殿群。
到了宮門外,李邦彥這才下了轎。
他抬頭一看,隻見這轅門兩側,排列著兩隊身材魁梧的刀斧手,足有五百人之多。
這些士兵個個**著上身,露出精壯的肌肉,手中的鬼頭大刀在寒風中閃著嗜血的寒光。
更往裡看,隻見大營內旌旗獵獵,遮天蔽日。
數千名鐵甲衛士如釘子般釘在甬道兩側,刀槍如林,長戟指天,一股森嚴的蕭殺之氣撲麵而來。
這就是田虎特意安排的“下馬威”。
李邦彥雖然在汴梁也是見過大場麵的,但那是歌舞昇平的排場,何曾見過這等真實的虎狼之窩?被這股殺氣一激,他那養尊處優的身子不由得晃了一晃,心中頓時有些發虛。
“大人,小心。”
身後的禦林軍統領周昂上前一步,扶住了李邦彥,低聲道,“這幫草寇在示威呢。大人莫怕,有咱們一千禦林軍在,又有金牌護體,諒他們也不敢亂來。”
李邦彥深吸一口氣,想起宋江昨晚送來的那五百兩黃金和信誓旦旦的保證,心中稍定。
“怕?本官乃是天子特使,代表的是大宋天威!區區草寇,何足道哉!”
李邦彥強作鎮定,整理了一下紫袍玉帶,昂首挺胸,手捧聖旨,邁步走進了那條殺氣騰騰的甬道。
……
穿過層層兵甲,終於來到了那座名為“金殿”,實則是中軍聚將大廳的所在。
大廳極其寬闊,足以容納千人。數百根巨大的牛油火把將大廳照得亮如白晝。
大廳正中,高築九級帥台。台上鋪著一張巨大的斑斕猛虎皮,一張金漆交椅端放其上。
“晉王”田虎,身披團花戰袍,腰懸寶劍,大馬金刀地高踞於帥座之上。他滿臉橫肉緊繃,那雙細長的眼睛透著一股陰鷙的光芒,正居高臨下地死死盯著走進來的李邦彥。
在帥台兩側,文武分列。
左邊是國師喬道清、國舅鄔梨等文官;右邊是殿帥孫安、樞密使鈕文忠等武將。
而在武將班列的末尾,卻站著一位極為顯眼的人物——身穿大紅戰袍,腰懸虎符的“平南大元帥”宋江。他身後站著公孫勝和吳用,三人低眉順眼,看似恭敬,實則正如伺機而動的獵豹。
李邦彥的目光與宋江短暫地交彙了一下,隨即迅速移開。
“大宋欽差、禮部侍郎李邦彥,奉旨前來宣詔!”
李邦彥走到帥台下,高舉聖旨,聲音雖有些發顫,卻依然努力保持著洪亮。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冇有人下跪,也冇有人說話。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田虎身上。
按理說,接聖旨是要跪的。但田虎如今自稱晉王,若是跪了,這麵子上往哪擱?可若是不跪,這聖旨又怎麼接?
田虎坐在虎皮椅上,一動不動,隻是冷冷地看著李邦彥,彷彿在看一隻闖入狼群的綿羊。
僵持了片刻,旁邊的國舅鄔梨眼珠一轉,出列喝道:“大膽使者!見了晉王千歲,為何不拜?”
李邦彥此時那股子文人的酸腐勁兒和傲氣反倒上來了,他冷笑一聲,挺直了腰桿:“本官手持天子丹詔,代表的是當今聖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爾等雖在河北稱王,難道就不是大宋的子民了嗎?既然要受朝廷招安,哪有讓天使下拜的道理?”
這一番話,說得鏗鏘有力。
帥台上的田虎眯了眯眼睛,手中的那枚玉玨被他捏得咯吱作響。他既想殺人,又想要那份詔書裡的富貴。
“罷了。”
田虎終於開口了,聲音嘶啞而低沉,“既然是來宣旨的,那便宣吧。孤……站著聽,算是給趙官家一個麵子。”
說著,田虎緩緩站起身來,卻並冇有下台,依然站在高高的帥台之上。
這已經是極大的讓步了。
李邦彥也知道見好就收,若是逼急了,這幫土匪真敢砍人。
於是,他展開那捲明黃色的聖旨,清了清嗓子,朗聲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聞河北田虎,雖起草莽,然素有勇略,威震一方。今念天下蒼生之苦,不忍兵戈再起,特頒恩旨,以示招撫。”
“茲特封田虎為‘鎮北侯’,領河北兵馬都總管事,世襲罔替!賜白銀十萬兩,糧草十萬石,精鐵盔甲五千副!”
讀到這裡,大廳內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吸氣聲。
十萬石糧草!五千副盔甲!這對於缺衣少食的河北軍來說,簡直就是天文數字!就連一直陰著臉的喬道清,聽到這筆賞賜,眉頭也是微微一跳。
李邦彥頓了頓,提高了聲音,繼續讀道:
“然,君之祿,報君恩。今有梁山草寇武鬆,弑殺大臣,背反朝廷,為禍山東,人神共憤!著‘鎮北侯’田虎,即刻整飭兵馬,南下征討梁山逆賊!待平定山東之日,朕另有加封,決不食言!欽此!”
讀罷,李邦彥合上聖旨,雙手高舉,看向田虎:“鎮北侯,還不接旨謝恩?”
然而,預想中的謝恩聲並冇有響起。
大廳內再次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一句“南下征討梁山”,如同一塊巨石投進了深潭,激起了所有人不同的心思。
喬道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似乎早已料到;孫安眉頭緊鎖,憂心忡忡;鄔梨和鈕文忠則是兩眼放光,盯著那句“賜糧草十萬石”。
而帥台上的田虎,並冇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重新坐回了那張虎皮交椅上,手裡把玩著那枚溫潤的玉玨,眼神陰晴不定。那玉玨在他粗糙的指間翻轉,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在這寂靜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噠。噠。噠。
李邦彥舉著聖旨的手臂開始發酸,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他感覺得到,這大廳四周陰暗的角落裡,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的脖子。
“鎮北侯……”李邦彥硬著頭皮又喊了一聲。
田虎依然冇有說話,隻是那雙陰鷙的眼睛,緩緩掃過台下的文武百官,最後停留在了左首的國師喬道清身上。
他在等。
等他的智囊開口,告訴他這塊帶著毒藥的肥肉,到底是吃,還是不吃。
正是:丹詔雖雲富貴春,殺機暗藏字行真。滿堂文武皆無語,隻待君王一念新。
畢竟田虎在沉默之後會如何抉擇,喬道清又將如何發難?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