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外患未除內火燒,權奸更是弄其腰。
書生隻解談空論,猛將含冤怒氣高。
城下旌旗遮日月,帳中劍戟起波濤。
從來堡壘從內破,未必乾戈動一毛。
話說那“雙槍將”董平,在那落鳳坡吃了大虧,肩頭中箭,胯下寶馬折損,更丟了五百精銳鐵騎,僅以身免,狼狽逃回東平府。
此時夜色深沉,東平府都監府內卻是燈火通明,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傳出,那是軍醫正用燒紅的匕首,從董平的左肩剜出那枚倒鉤透骨的狼牙箭。
董平赤著上身,渾身肌肉緊繃,豆大的汗珠滾滾而落。他死死咬著一塊木條,眼中佈滿了血絲,那是痛,更是恨。
“噹啷!”
帶著血肉的箭頭被扔在盤子裡。
董平吐掉木條,大口喘著粗氣,一把推開想要攙扶的親兵,抓起旁邊的酒罈子便往嘴裡灌。
“痛快!真他孃的痛快!”董平紅著眼,聲音嘶啞,“武鬆!林沖!楊誌!此仇不報,我董平誓不為人!”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個尖細且帶著幾分刻薄的聲音:
“報仇?哼,董都監還是先想想怎麼跟朝廷交代吧!”
門簾一挑,走進一個身穿官袍、留著山羊鬍的中年文官。此人麪皮白淨,眼神中卻透著一股子陰狠與輕蔑,正是這東平府的太守,程萬裡。
在他身後,還跟著那個如同鬼魅般的陸謙。
董平見是程萬裡,也不起身,隻是冷冷道:“程大人深夜造訪,是來看我董平笑話的嗎?”
程萬裡看著董平這副狼狽模樣,心中既怕又恨。怕的是梁山大軍壓境,恨的是這武夫平日裡狂妄,今日竟把家底都敗光了。
“笑話?本官哪裡笑得出來!”程萬裡猛地一拍桌子,指著董平的鼻子罵道,“董平!你身為兵馬都監,守土有責!你不思固守城池,卻為了……為了那個什麼青樓女子,擅自調動五百鐵騎出城!如今全軍覆冇,你讓本官拿什麼守城?”
“那五百鐵甲流星騎,可是朝廷花重金養出來的精銳!你一句‘中計’就想揭過去?”
董平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程萬裡當著下屬和陸謙的麵如此羞辱,哪裡還忍得住?
“啪!”
手中的酒罈被他摔得粉碎。
董平霍然起身,顧不得肩頭傷口崩裂鮮血直流,幾步逼近程萬裡,那一身煞氣嚇得程萬裡連退三步。
“程萬裡!你個老匹夫少在這裡放屁!”董平怒吼道,“我出城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探查梁山賊寇的動向!勝敗乃兵家常事,老子在前線拚命,你在後麵享福,現在還有臉來指手畫腳?”
“你……你……”程萬裡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董平道,“你簡直是不可理喻!明明是你貪花好色,中了人家的美人計,還敢狡辯!本官……本官這就寫奏摺,向朝廷彈劾你!治你個喪師辱國之罪!”
“你敢!”董平眼中殺機畢露,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卻摸了個空——他的佩劍早在逃跑時丟了。
眼看兩人就要動起手來,一直站在陰影裡的陸謙突然開口了。
“二位大人,且慢動怒。”
陸謙走上前來,站在兩人中間,臉上堆起那標誌性的假笑,“如今大敵當前,武鬆的大軍恐怕明日一早就會兵臨城下。二位若是此刻內訌,豈不是讓親者痛仇者快?”
程萬裡冷哼一聲,拂袖道:“陸虞候,你也看見了,不是本官不給你麵子,是這廝太過狂悖!”
陸謙眼珠一轉,湊到程萬裡耳邊低語了幾句。程萬裡臉色變了變,狐疑地看了一眼董平,最後冷冷丟下一句:“董平,你最好祈禱梁山賊寇打不進來。否則,本官定要拿你的人頭去向朝廷謝罪!”
說罷,程萬裡帶著人憤然而去。
屋內隻剩下董平和陸謙。
董平頹然坐回椅子上,看著仍在流血的肩膀,咬牙切齒道:“這個老閹狗!平日裡剋扣軍餉,如今出了事就把屎盆子往我頭上扣!若不是看在他女兒的份上,老子早一槍捅死他了!”
陸謙看著董平那充滿怨毒的眼神,心中暗喜:這火候,差不多了。
他走上前,親自為董平倒了一碗酒,壓低聲音道:“董將軍,有些話,本不該我這個外人說。但今日看程太守這架勢,怕是真動了殺心啊。”
董平一愣,抬頭看向陸謙:“什麼意思?”
陸謙歎了口氣,故作惋惜道:“將軍乃當世虎將,那程萬裡不過是個酸儒。如今城中精銳儘失,他為了推卸責任,肯定會把所有罪名都推到將軍頭上。剛纔他跟我說,要立刻修書一封,不僅要彈劾將軍,還要請濟州的高太尉行軍法,借將軍的人頭來安撫軍心,以此向武鬆求和啊。”
“什麼?!”
董平聞言,如五雷轟頂,隨即暴跳如雷,“他敢向武鬆求和?還要拿我的人頭?”
“文官那張嘴,黑的能說成白的。”陸謙陰惻惻地說道,“況且,他手裡掌握著糧草和城防大權。將軍如今兵敗,若是他斷了你的糧草,再把你關在城外……嘿嘿,將軍縱有雙槍,又能殺幾人?”
董平的拳頭捏得哢哢作響,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陸虞候,依你之見,我該如何?”
陸謙湊近董平,聲音輕得像鬼魅:“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既然他不仁,就休怪將軍不義。與其坐以待斃,不如……”
陸謙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董平渾身一震,盯著陸謙看了半晌,突然獰笑起來:“好!好!這老匹夫既然想讓我死,那我就先送他上路!還有他那個女兒,老子也要一併收了!”
陸謙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他並不在乎董平的死活,他隻想把這東平府的水攪渾,越亂,他才越有機會渾水摸魚,甚至以此為籌碼,在這亂世中再搏一把。
……
次日拂曉,薄霧未散。
一陣沉悶的號角聲,打破了東平府的寧靜。
“咚!咚!咚!”
戰鼓如雷,震顫大地。
城牆上的守軍驚恐地發現,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黑線,緊接著,那黑線變成瞭如潮水般湧來的大軍。
旌旗蔽日,刀槍如林。
正中央一麵杏黃大旗,迎風招展,上書一個鬥大的“武”字!
梁山主力,到了。
武鬆騎在馬上,身披鎖子黃金甲,身旁左有林沖,右有楊誌,後有秦明、呼延灼,五千精銳步騎列陣城下,氣勢如虹。
“這就是東平府?”
武鬆抬頭看了一眼那高聳的城牆,淡淡道,“城池倒是堅固,可惜,人心已散。”
楊誌策馬出列,指著城頭大喝:“城上的聽著!我梁山大軍已到,快叫那董平出來答話!告訴他,他的雙槍還在我們這裡,若是想要回去,就乖乖開城投降!”
隨著楊誌的話音,幾名士卒扛著董平那兩杆標誌性的水磨镔鐵槍,在陣前耀武揚威地揮舞了幾下,又將那五百鐵騎的殘破旗幟扔在地上,任由戰馬踐踏。
“董平!敗軍之將!還不出來受死!”
數千梁山士卒齊聲呐喊,聲浪一浪高過一浪,直衝雲霄。
城頭之上,守軍們一個個麵如土色,竊竊私語。
“完了,連都監大人的雙槍都被繳了……”
“聽說五百鐵騎全死光了,咱們還能守得住嗎?”
程萬裡站在城樓上,聽著下麵的喊殺聲,腿肚子直轉筋。
他看了一眼身邊麵色鐵青的董平,故意高聲道:“董都監,人家在叫陣呢!你不是號稱萬夫不當嗎?既然回來了,何不下去殺殺他們的威風?也好奪回你的兵器,洗刷恥辱啊!”
董平左臂纏著繃帶,右手緊握著一柄從庫房裡隨便找來的腰刀,冷冷地看著程萬裡。
“太守大人,賊勢浩大,此刻出城那是送死。末將有傷在身,這守城之責,還是請大人多費心吧。”
“你!”程萬裡氣結,指著董平罵道,“怯戰!你這是畏敵怯戰!本官這就寫奏摺!”
董平眼中寒光一閃,卻冇說話,隻是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他轉過身,對身邊的幾名心腹親信使了個眼色。那些親信會意,悄悄地將手按在了刀柄上,慢慢向程萬裡的衛隊靠攏。
城下,武鬆看著城頭那微妙的動靜,微微一笑。
“哥哥,咱們攻城嗎?”旁邊的“霹靂火”秦明早已按捺不住,揮舞著狼牙棒問道。
“不急。”
武鬆擺了擺手,“堅城從外部攻,那是下策,要死很多兄弟。咱們且給這鍋油裡加把火,讓他們自己從裡麵炸開。”
武鬆招手叫來“鼓上蚤”時遷,低聲吩咐道:“今晚,你再進城一趟。給董平送個信,就說我武鬆敬他是條漢子,若他能獻城投降,我不但不殺他,還把雙槍還給他,依舊讓他做這東平府的主將。”
時遷嘿嘿一笑:“哥哥這是要借刀殺人啊?那程萬裡怕是活不過今晚了。”
武鬆目光深邃,望著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城牆,淡淡道:“程萬裡這種貪官,死不足惜。董平這把刀雖然快,但也容易傷手。等他殺了程萬裡,冇了退路,便是這把刀入鞘的時候。”
“傳令全軍,紮下營寨,埋鍋造飯!今夜隻圍不攻,給城裡那兩位大人,留點‘唱戲’的時間!”
正是:兵臨城下鼓聲催,禍起蕭牆骨成堆。借刀殺人不見血,堅城不攻自成灰。
畢竟這東平府今夜將發生何等變故,董平又將如何行事?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