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計了!都監大人,快撤吧!”副將驚慌失措地喊道。
“撤?往哪裡撤!”
董平此刻已是怒急攻心,哪裡還聽得進勸?
他雙目赤紅,咬牙切齒道:“我董平縱橫山東,從未受過此等奇恥大辱!今日便要把你們這群草寇殺個乾淨!弟兄們,隨我衝!”
說罷,他不退反進,竟然仗著胯下“大宛白”神駿,雙槍一擺,直取正麵的林沖。
“來得好!”
林沖眼中精光一閃,也不答話,催馬舞矛,迎麵而上。
“當!”
槍矛相交,火星四濺。
董平含恨出手,雙槍使得如狂風暴雨,招招不離林沖要害。隻見兩團銀光上下翻飛,如水銀瀉地,潑水不進。那林沖卻是沉穩如山,丈八蛇矛守得滴水不漏,偶爾一記反刺,便如毒龍出洞,逼得董平不得不回槍自救。
兩人轉燈兒般廝殺了二十餘合,不分勝負。
但董平的心卻越來越涼。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自己帶來的那五百鐵騎,在狹窄的地形中被梁山步軍分割包圍。
那些梁山兵手中拿著鉤鐮槍、撓鉤,專攻馬腿。隻聽得戰馬悲鳴聲此起彼伏,一個個平日裡耀武揚威的騎兵被掀翻馬下,亂刀砍死。
不過片刻功夫,五百親隨已折損大半,剩下的也在苦苦支撐,潰敗隻在眼前。
“難道我董平今日要喪命於此?”
董平心中一慌,槍法便亂了半分。
高手過招,隻爭毫厘。林沖何等眼力?隻見他大喝一聲:“著!”蛇矛猛地一挑,盪開董平左手槍,矛尖直刺董平咽喉。
董平大驚,急忙仰麵倒在馬背上,堪堪避過這一刺。但他頭上的鳳翅紫金冠卻被矛尖挑飛,披頭散髮,狼狽不堪。
“哪裡走!”
此時,側翼的楊誌也揮舞大刀殺了上來。
董平此時已無戰心,他知道再打下去必死無疑。他虛晃一槍,逼退林沖,撥馬便往斜刺裡衝去,想要奪路而逃。
然而,就在他剛衝出幾步,前方的一塊大青石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身披鎖子黃金甲,未戴頭盔,長髮隨風狂舞,手中提著兩口雪花镔鐵戒刀,如同一尊魔神般擋住了去路。
“雙槍將?不過如此。”
那人冷冷一笑,聲音如金石撞擊,“留下命來!”
正是梁山之主,武鬆!
“擋我者死!”
董平此時已是困獸猶鬥,見了武鬆步戰攔路,心中反而生出一絲僥倖。他想仗著馬力,直接將武鬆撞死。
“駕!”
大宛白長嘶一聲,四蹄騰空,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撞向武鬆。董平雙槍並舉,藉著衝力,狠狠刺向武鬆胸膛。
麵對這必殺的一擊,武鬆不閃不避。
待那馬頭衝到近前,武鬆突然暴喝一聲,如平地起驚雷!
“開!”
隻見他身形微沉,雙刀猛地向上撩起,正斬在董平刺來的雙槍之上。
“當——!!!”
一聲巨響,震得周圍眾人耳膜生痛。
董平隻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怪力順著槍桿湧來,雙臂瞬間失去了知覺,虎口崩裂,鮮血長流。
那兩杆視若性命的水磨镔鐵槍,竟然拿捏不住,“嗖”的一聲脫手飛出,插在了數丈外的泥土中。
更恐怖的是,武鬆這一刀餘勢未消,身子借勢一轉,左腳狠狠踢在馬頭之上。
“砰!”
那匹神駿的大宛白寶馬,竟然被這一腳踢得悲鳴一聲,龐大的身軀橫著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白沫,眼看是不活了。
董平也被摔了個七葷八素,滾落在地,滿身泥濘。
“綁了!”
四周梁山士卒一擁而上,撓鉤套索齊下。
董平到底是員猛將,在這種絕境之下,竟還未放棄。他猛地從地上彈起,拔出腰間佩劍,瘋了一般亂砍亂殺。
“誰敢攔我!滾開!都滾開!”
他此時披頭散髮,滿臉血汙,狀若瘋虎。幾名靠近的梁山士卒猝不及防,竟被他砍傷。
武鬆眉頭一皺,提刀便要上前終結這廝。
卻不料,董平在砍翻兩人後,竟不戀戰,趁著包圍圈的一絲縫隙,猛地竄入旁邊的密林之中。
“彆讓他跑了!”林沖大急,策馬欲追。
但這密林之中,荊棘叢生,戰馬難行。
董平也是個狠人,此時為了逃命,連丟盔棄甲也顧不上了,身上的錦袍被樹枝掛爛,臉上被荊棘劃得鮮血淋漓,卻連哼都不哼一聲,隻顧著發足狂奔。
“崩!”
徐寧在後麵便是一箭。
這一箭直奔董平後心。董平聽得腦後風聲,下意識地一縮脖子。
“噗!”
那支箭正中他的左肩,箭頭透肉而出。
“啊!”
董平慘叫一聲,身形一個踉蹌,險些栽倒。但他硬是咬碎了牙關,藉助這一衝之勢,連滾帶爬地翻下了一道陡坡,滾入了下方的灌木叢中,瞬間冇了蹤影。
“哥哥,我去搜山!”楊誌提刀要上。
武鬆伸手攔住了他,看著董平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窮寇莫追。”
武鬆收刀入鞘,淡淡道,“這林子連著東平府後山,地形複雜。他既已受傷,又失了兵馬兵器,便是逃回去,也不過是一條斷脊之犬。”
林沖看著滿地的官軍屍體和跪地投降的俘虜,遺憾道:“隻是可惜走了這廝。這董平武藝不俗,若是能擒獲……”
“擒獲?”武鬆冷笑一聲,“似這等貪財好色、無情無義之徒,即便擒了,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今日放他回去,反而更好。”
“更好?”眾將不解。
武鬆指了指東平府的方向:“董平雖然逃了,但他帶出來的這五百鐵甲流星騎,乃是東平府的精銳所在,今日儘喪於此。他隻身逃回,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且他為了活命,必然是棄軍而逃,此事傳揚出去,東平府軍心必亂。”
“一個威信掃地、損兵折將的主將,和一個剛愎自用、與武將不和的太守程萬裡,守著一座空虛的堅城。”
武鬆轉過身,跨上戰馬,大紅披風迎風招展。
“這比殺了他,更有用。”
“傳令!打掃戰場,收編俘虜!大軍即刻拔營,兵臨東平府!”
“哥哥,那董平的雙槍呢?”時遷從樹上溜下來,手裡提著那兩杆水磨镔鐵槍。
武鬆看了一眼那兩杆寒光閃閃的寶槍,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
“帶上。到了城下,還得還給他呢。”
……
卻說那董平,忍著肩頭的劇痛,一路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好不容易纔逃出了落鳳坡。
他不敢走大路,專挑荒山野嶺鑽。那一身華貴的錦袍早已變成了乞丐裝,腳上的戰靴也跑丟了一隻,光著腳踩在雪地裡,凍得失去了知覺。
直到天色擦黑,他纔像個鬼一樣摸到了東平府的城牆下。
“開……開門……”
董平靠在城門上,用儘最後一點力氣拍打著門板,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城上的守軍舉著火把往下看,半天才認出這個渾身血汙、如喪家之犬般的乞丐,竟然是平日裡那個風流倜儻的都監大人。
“是都監大人!快!快開門!”
城門開了一條縫,幾名親兵慌忙跑出來,將早已昏死過去的董平抬進了城。
這一夜,東平府全城震動。
兵馬都監帶出去的五百精銳鐵騎,竟然一個都冇回來!隻剩下主將一人重傷逃回!
太守府內,程萬裡聽著回報,驚得手中的茶盞都端不住了。
“五百鐵騎……全冇了?梁山賊寇竟如此厲害?”程萬裡臉色蒼白,隨即又轉為憤怒,“這個董平!平日裡狂妄自大,今日竟為了……為了私事,輕出損兵!誤國!誤國啊!”
“大人,現在不是問罪的時候。”幕僚急道,“董都監重傷昏迷,城中精銳儘失。若是梁山賊寇趁勢攻城,咱們拿什麼守?”
程萬裡癱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似乎已經聽到了城外那隆隆的戰鼓聲。
正是:雙槍折斷威風滅,孤城瑟瑟夜如年。早知今日狼狽相,何必貪色惹禍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