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狼狽為奸計已窮,愁城相對兩空空。
忽生毒策如蛇蠍,欲借他山起惡風。
自古雖雲朋可信,誰知利字斷長弓。
賣友求榮真本色,依然那個陸家中。
話說高太尉捧著那道“戴罪立功”的聖旨和那把沉甸甸的尚方寶劍,回到中軍帥府,隻覺得這就不是什麼皇恩浩蕩,分明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那聖旨上的話寫得明白:調不動兵,就是無能;剿不滅梁山,就是死罪。
高俅把尚方寶劍往桌上一丟,那劍鞘磕在桌角,發出“咣噹”一聲脆響,嚇得滿屋子的參謀偏將齊齊縮了縮脖子。
“都啞巴了?”
高俅陰沉著臉,目光如刀子般在眾人臉上刮過:“平日裡一個個自詡足智多謀,如今朝廷給了調兵的旨意,你們倒是說說,該怎麼讓那東平府的董平、東昌府的張清乖乖出兵?啊?”
堂下一片死寂。
眾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先開口。
這明擺著的難題,誰接誰倒黴。
那董平和張清,乃是山東地界出了名的兩大“刺頭”。平日裡朝廷調他們剿個小匪,他們都要推三阻四地要糧要餉,如今高太尉敗成了落水狗,還要讓他們去啃梁山這塊硬骨頭,這不是虎口拔牙嗎?
“太尉……”一名老成持重的參軍硬著頭皮出列,拱手道,“下官以為,既然有聖旨和尚方寶劍在此,不如……不如直接派一威望素著的大將,持節前往二府宣旨。若他們抗旨不遵,便以軍法從事……”
“放屁!”
高俅抓起桌上的茶盞就砸了過去,滾燙的茶水潑了那參軍一身。
“威望素著?老夫親自去有冇有威望?啊?!連老夫的禁軍都折了,你覺得那兩個擁兵自重的軍閥會怕幾句軍法?”高俅氣急敗壞地吼道,“若是逼急了他們,他們隨便找個藉口,說‘糧草不足’或者‘防備遼人’,就能把聖旨頂回來!到時候老夫拿著尚方寶劍去砍誰?砍你嗎?”
那參軍嚇得麵如土色,連忙跪地磕頭求饒。
高俅頹然倒回椅子上,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他也知道,這尚方寶劍嚇唬嚇唬縣令還行,對付手握重兵的兵馬都監,那就是根燒火棍。
這硬的不行,就隻能來軟的。
可是這軟的怎麼來?如今濟州要錢冇錢,要糧冇糧,拿什麼去喂那兩頭餓狼?
就在這滿堂文武束手無策、高太尉急得嘴角起泡的時候,一直縮在角落裡的一顆猥瑣腦袋,悄悄探了出來。
此人正是高俅的那個心腹家奴,也是高衙內生前的“狗頭軍師”——富安。
這富安生得尖嘴猴腮,一雙三角眼裡總是閃爍著算計人的賊光。他見眾將都吃了癟,心中暗喜,覺得這正是自己露臉邀功的大好時機。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腆著臉上前幾步,湊到高俅身邊,壓低了聲音笑道:“太尉息怒,太尉息怒啊。依小人看,這事兒其實也不難。”
“不難?”高俅斜了他一眼,冇好氣地道,“你個隻會溜鬚拍馬的奴才,懂什麼軍國大事?一邊涼快去!”
富安也不惱,依舊嬉皮笑臉:“太尉,這打仗小人是不懂,但這‘求人辦事’的門道,小人可是略知一二啊。這董平也好,張清也罷,雖然是帶兵的將領,但說到底也是人,是人就有弱點,有弱點就能攻破。”
高俅心中一動,直起身子:“哦?那你倒是說說,這兩人有什麼弱點?”
富安眼珠子骨碌碌一轉,陰惻惻地說道:“太尉,那東昌府的張清,雖然武藝高強,但為人還算規矩。可那東平府的董平,嘿嘿,那可是個出了名的‘風流浪子’啊!”
“這董平號稱‘雙槍將’,自詡風流萬戶侯,平日裡最喜兩樣東西:一是權,二是色。隻要咱們能投其所好,哪怕咱們現在是落魄了,隻要許他一個似錦的前程,再找個能說會道、跟他‘臭味相投’的人去勾兌勾兌,這事兒哪怕不成,也能成一半!”
高俅聽出點門道來了,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投其所好容易,老夫這招討使的印把子還在,許他個高官厚祿不難。但這‘能說會道、臭味相投’的說客……我去哪裡找?”
高俅環視了一圈堂下那些木頭樁子似的武將,失望地搖了搖頭。這些人去傳旨還行,去搞這種拉攏腐蝕的勾當,冇那個腦子。
富安見火候到了,神秘兮兮地湊到高俅耳邊,吐出了一個名字:
“太尉,您怎麼把他給忘了?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啊——陸謙,陸虞候!”
“陸謙?”
高俅一愣,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總是點頭哈腰、一臉諂媚的身影。
“這廝……不是在後營管糧草嗎?平日裡除了貪點小錢,也冇見有什麼大本事啊。”高俅有些疑惑。
富安一拍大腿,笑道:“太尉哎!您這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這陸謙雖然打仗不行,但在‘坑蒙拐騙、賣友求榮’這方麵,那可是個頂尖的人才啊!”
富安扳著指頭數道:“第一,這陸謙貪財好權。隻要太尉許以重利,讓他往火坑裡跳他都樂意。這種人,最好控製。”
“第二,這陸謙心黑手狠。當年為了巴結太尉您,為了往上爬,他可是連幾十年的好兄弟林沖都敢出賣!那野豬林裡的勾當,那草料場的大火,哪一件不是他乾的?如今林沖就在城外,這陸謙比誰都怕城破,比誰都想弄死林沖!所以讓他去搬救兵,他絕對比誰都賣力!”
高俅聽得連連點頭:“這倒是不假。這廝就是我養的一條惡狗,雖然不中用,但咬起人來夠狠。”
“還有這第三點,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富安臉上露出一抹極其猥瑣的笑容,壓低聲音道:“太尉有所不知,這陸謙早年在東京汴梁做虞候時,那是出了名的風月場常客。那柳巷花街、秦樓楚館,哪一家冇他的老相好?”
“而那東平府的董平,當年進京述職時,也曾流連於煙花之地。小人曾聽陸謙酒後吹噓過,說他當年曾帶著董平一起去過京城最紅的青樓,兩人還為了爭一個粉頭大打出手,最後卻是不打不相識,拜了把子,成了‘嫖友’!”
“這兩人是同道中人,那是一起扛過槍、一起……嘿嘿,那種交情!”
“若是派陸謙去,憑著這層‘過命’的交情,再加上太尉您的許諾,那董平就是塊石頭,也得讓他給捂熱了!”
“哈哈哈!”
高俅聽罷,猛地一拍大腿,原本陰霾密佈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狂喜的大笑。
“妙!妙啊!”
高俅指著富安,笑得前仰後合:“富安啊富安,你這顆狗頭裡,裝的果然都是壞水!不過,老夫喜歡!”
“你說得對!惡人還需惡人磨,淫賊還得淫賊勸!這陸謙既然跟那董平有這層‘露水姻緣’,那派他去,簡直是天作之合!”
此時的高俅,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救生圈。他太需要這支救兵了,隻要能把東平府的兵馬騙來,管他是用什麼下三濫的手段!
“來人!”
高俅大手一揮,恢複了幾分太尉的威風:“即刻去後營,把陸虞候給我叫來!就說本帥有天大的富貴要送給他!”
……
濟州城後營,一間堆滿發黴糧草的庫房內。
陸謙正縮在一張破桌子後麵,手裡抓著一隻不知從哪弄來的燒雞,一邊啃一邊唉聲歎氣。
這陸虞候如今的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淒慘。
想當年在東京,他也算是個人物,靠著出賣林沖,攀上了高太尉的高枝,整日裡吃香喝辣。可自從跟著高俅來這濟州剿匪,他的噩夢就開始了。
尤其是聽說林沖就在城外,還領著五千大軍把官道給堵了,陸謙嚇得那是三天冇敢閤眼。他太清楚林沖對他的恨意了。
若是濟州城破,彆人或許還能投降保命,他陸謙絕對會被林沖千刀萬剮,點天燈!
“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陸謙把雞骨頭往地上一扔,愁眉苦臉地嘟囔著:“早知道就不來這鬼地方了。在東京雖然受氣,好歹冇性命之憂啊。如今倒好,被困在這籠子裡,想跑都跑不掉。”
就在這時,庫房的門被人“砰”的一聲踹開了。
“誰?!”
陸謙嚇得一哆嗦,整個人直接鑽到了桌子底下,抱著腦袋尖叫道:“彆殺我!彆殺我!我不是陸謙!我是夥伕!”
門口傳來一聲嗤笑:“陸虞候,彆躲了。太尉大人有請!”
陸謙一愣,從桌子底下探出半個腦袋,看見來的是高俅的親兵,這才鬆了一口氣,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顫巍巍地爬出來。
“太……太尉找我?”陸謙有些心虛,“莫不是……莫不是要把我交出去給林沖平憤?”
“呸!你想得美!”親兵啐了一口,“太尉說了,有天大的富貴要給你!趕緊的,彆讓太尉等急了!”
一聽“富貴”二字,陸謙那雙綠豆眼裡瞬間冒出了貪婪的光。他也不顧身上沾滿了灰土,連忙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頭盔,屁顛屁顛地跟著親兵走了。
……
中軍帥府,書房內。
陸謙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把頭磕得山響:“小人陸謙,叩見太尉恩相!太尉萬歲!”
高俅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那把尚方寶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為了名利可以出賣一切的小人。
“陸謙啊,起來吧。”高俅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陸謙戰戰兢兢地站起來,垂手侍立,大氣都不敢出。
“陸謙,你在本帥賬下,也有不少年頭了吧?”高俅慢悠悠地問道。
“回太尉,已有五年了。”
“嗯,五年了。”高俅歎了口氣,“這五年,你雖然忠心,卻一直冇個正經出身。本帥看著,心裡也替你著急啊。”
陸謙心中一動,連忙陪笑道:“小人能伺候太尉,已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不敢奢求出身。”
“哎,話不能這麼說。”高俅突然站起身,走到陸謙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如今有個天大的機會,能讓你一步登天,位列兩府兵馬總管,享萬戶侯的俸祿。就不知……你有冇有這個膽量?”
“兵馬總管?萬戶侯?”
這幾個字就像是一記重錘,砸得陸謙眼冒金星。他這輩子做夢都想當大官,想把那些平日裡瞧不起他的人踩在腳下。
“太尉!您……您說的是真的?”陸謙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隻要太尉吩咐,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小人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好!”
高俅滿意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本帥要借你這張嘴,還要借你當年的一份‘舊情’。”
“本帥聽說,你與那東平府的董平,乃是舊相識?”
陸謙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眼珠子一轉:“回太尉,確有此事。當年董平進京時,小人曾陪他遊玩過幾日,算是有幾分交情。”
“這就對了!”
高俅猛地將尚方寶劍塞到陸謙手裡,沉聲道:“本帥命你即刻帶著尚方寶劍和本帥的親筆信,潛出濟州,前往東平府和東昌府!”
“你要憑你那三寸不爛之舌,說服董平和張清出兵救援!告訴他們,隻要他們肯出兵,本帥保舉他們做節度使!而你……”
高俅盯著陸謙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事成之後,再賞你黃金千兩,美人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