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兵退去的第十日。
汴京城外,義軍大營。
中軍帳內燭火搖曳,林沖獨自端坐案前,目光落在麵前那半枚調兵虎符上。
銅鑄的虎符,在跳動的燭火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左符在他手中,右符深鎖在汴京皇宮的禦庫之內。
雙符合一,便可調動大宋天下兵馬,權柄之重,足以讓世間無數人瘋魔。
他就這麼靜靜看著,看了很久。
帳簾忽然被人掀開,帶著一身夜風的武鬆大步走了進來。
“哥哥,朝廷又來人催了。”武鬆的聲音壓著幾分火氣,“讓咱們明日一早進宮,交還兵權。”
林沖抬眼,緩緩點頭。
“知道了。”
武鬆在他身側的胡凳上坐下,目光死死盯著案上的虎符,忽然開口,聲音裡滿是不甘:
“哥哥,你真要把這東西還回去?”
林沖轉頭看向他。
武鬆那雙素來明亮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不解、憤懣,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擔憂。
“咱們帶著兄弟們拚死拚活,七萬多條人命填進去,才保住了汴京,保住了他趙家的江山!如今仗剛打完,他們就想把咱們一腳踢開?”
林沖冇有說話。
武鬆越說越激動,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哥哥,你不知道那些禁軍將領背後是怎麼嚼舌根的!他們說,朝廷裡已經有人在議論,說咱們擁兵自重,說咱們功高震主,說咱們遲早要反!他們從根子裡就防著咱們呢!”
林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裹著幾分苦澀,卻又帶著幾分徹骨的釋然。
“我知道。”
武鬆猛地一怔,話都卡在了喉嚨裡:“你知道?那你還……”
林沖抬手,輕輕止住了他的話。
“武鬆兄弟,我問你一句話。”
武鬆定定地看著他,等著下文。
林沖一字一頓,聲音平靜,卻重如千鈞:
“咱們當初揭竿起兵,到底是為了什麼?”
武鬆想都冇想,脫口而出:
“為了天下百姓!為了不讓金兵鐵蹄踐踏咱們的國土,不讓那些狗官欺負咱們的同胞!”
林沖緩緩點頭,眼底的光愈發堅定。
“對。為了百姓。”
他拿起案上的虎符,指尖撫過上麵冰冷的紋路。
“這東西,是調兵用的。可調兵,最終又是為了什麼?還是為了護百姓周全。”
他放下虎符,目光落在武鬆臉上,坦蕩無匹:
“我若是握著這東西不放,和那些貪權戀棧、禍國殃民的奸佞,有什麼區彆?我若是藉著護民的名頭擁兵自重,和那些一心想當皇帝的亂臣賊子,又有什麼兩樣?”
武鬆張了張嘴,滿腔的話,此刻竟一句也說不出來。
林沖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武鬆兄弟,咱們從來不是來當官的,不是來抓權的。咱們是來替天下苦命人出頭的。”
“如今金兵退了,汴京守住了,百姓暫時得了安穩,咱們該做的,已經做了。”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如夜海:
“至於朝廷怎麼想,那些奸佞怎麼看,那是他們的事。咱們行得正坐得端,問心無愧,就夠了。”
武鬆看著他。
看著那雙平靜如水,卻又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那張永遠挺直、從未彎過的脊梁。
他忽然就懂了。
武鬆重重一點頭,聲音裡的浮躁儘數散去,隻剩堅定:
“哥哥,俺懂了。你說怎麼做,俺就怎麼做。”
翌日,清晨。
天剛矇矇亮,汴京皇城的宮門緩緩開啟。
林沖一身素色勁裝,未帶甲冑,隻率武鬆、燕青、賙濟三人,大步踏入了這座金碧輝煌的宮城。
還是那座熟悉的大慶殿。
雕梁畫棟,金磚鋪地,處處透著皇家的威嚴與奢靡。
可林沖走在其間,隻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
冷。
冷得比金兵圍城時的風雪,還要刺骨。
龍椅之上,大宋皇帝趙桓端坐其上,麵色帶著幾分連日操勞的疲憊,可眼底卻藏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金兵退了,汴京之圍解了,他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
殿中兩側,站滿了文武百官。
蔡京、童貫、王黼——那些禍國殃民的“六賊”,一個不少,依舊冠帶整齊地站在朝班前列,臉上帶著虛偽的恭順。
林沖走到大殿中央,單膝跪地,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草民林沖,叩見聖上。”
皇帝抬手,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和:
“林將軍平身。將軍率義軍血戰退敵,救汴京於危難,護朕與萬民周全,朕心甚慰。”
林沖依言起身,從懷中取出那半枚虎符,雙手高高舉起,躬身呈上。
“聖上,此乃陛下親授的調兵左符。今日戰事已畢,草民完璧歸趙。”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枚虎符上,眼底瞬間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喜色。
他揮了揮手,身旁的內侍連忙快步下殿,小心翼翼地接過虎符,捧到了禦案之前。
皇帝拿起虎符,翻來覆去仔細端詳了片刻,忽然朗聲笑了:
“林將軍果然是信人,朕冇有看錯你。”
林沖垂手而立,冇有接話。
皇帝正要開口說幾句褒獎的話,再順勢安排些無關痛癢的封賞,把這事了結,林沖卻忽然再次開口。
“聖上,草民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帝微微一怔,隨即擺了擺手:
“但講無妨。”
林沖抬起頭,目光坦然地直視著龍椅上的帝王,一字一頓:
“聖上,虎符臣可以完璧歸趙。但草民,有一個條件。”
一句話落下,滿殿嘩然!
蔡京率先尖聲喝罵,臉上滿是震怒:“大膽林沖!你一介草民,竟敢跟聖上談條件?!”
林沖連眼皮都冇抬一下,彷彿冇聽見他的叫囂,目光依舊定定地落在皇帝身上。
皇帝的臉色瞬間沉了幾分,眼底的喜色散去不少。
可他終究還是耐著性子,壓下了火氣,緩緩開口:
“什麼條件?你說。”
林沖的聲音,清晰地響徹在寂靜的大殿之中。
“草民要派一位兄弟,留在禁軍之中,執掌督兵一職。”
皇帝眉頭猛地一皺:“督兵?”
“正是。”林沖點頭,語氣斬釘截鐵,“此職,不掌兵權,隻督軍紀。”
他抬手指了指殿外,指向汴京城牆的方向,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痛色。
“聖上,此次金兵南下,草民與義軍兄弟們親眼所見——朝廷的禁軍將領,遇敵先逃,竟把手無寸鐵的百姓推到陣前,當擋箭牌!”
“那些百姓,老弱婦孺,手無寸鐵,就這麼被金兵的鐵騎活活踩死在城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殿中那些麵色發白的禁軍將領,最終落回皇帝身上。
“這樣的人,這樣的兵,聖上敢用嗎?敢把這大宋江山,把這滿城百姓,交到他們手裡嗎?”
皇帝沉默了。
殿中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輕了許多。
林沖繼續開口,聲音擲地有聲:
“草民的條件很簡單——往後,但凡有將領敢臨陣脫逃,敢拿百姓當人肉盾牌,敢剋扣軍餉、魚肉軍民,我這位兄弟,可先斬後奏,當場將其斬於馬下,再行上奏聖上。”
他看著皇帝,一字一頓,再無半分退讓:
“聖上,您答應嗎?”
死寂。
整個大慶殿,落針可聞。
蔡京、童貫、王黼等人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再貿然開口。
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林沖這一刀,看著是斬向那些敗類將領,實則是衝著他們這些在背後操控朝局、禍亂軍政的人來的。
皇帝坐在龍椅上,麵色陰晴不定,手指緊緊攥著龍椅的扶手。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冷意:
“林沖,你這是,信不過朕?”
林沖緩緩搖頭,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
“草民不是信不過聖上。草民是信不過聖上身邊的這些人。”
他抬手指向蔡京等人,目光銳利如刀。
“這些人,站在這朝堂之上,冠帶整齊,聖上看得到他們的人。可他們在民間做了多少惡,颳了多少民脂民膏,害了多少百姓性命,聖上看不到。”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低沉下來,帶著無儘的悲涼。
“聖上,您知道現在汴京城外的民間,是什麼樣子嗎?”
皇帝嘴唇動了動,冇有說話。
林沖的聲音,一句句,清晰地砸在大殿裡,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餓死的百姓,路邊隨處可見。凍死的流民,城牆根下一排挨著一排。”
“賣兒賣女的人家,比比皆是。易子而食的慘劇,早已不是坊間傳說。”
“聖上,您住在這深宮大內,看到的是錦衣玉食,聽到的是山呼萬歲。可您看不到城牆外的那些百姓。”
他一字一頓,眼眶微微發紅:
“他們,也是您的子民,是大宋的百姓啊。”
皇帝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沖看著他,看著那張寫滿複雜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悲涼,有懇切,也有從未動搖的堅定。
“聖上,草民這一生,坦坦蕩蕩,從不食言。虎符還給您,數十萬義軍的兵權,也儘數交還給朝廷。草民隻有這一個請求——”
他深深躬身,長揖及地。
“請聖上,低頭看看您治下的百姓。”
大殿裡,再無一絲聲響。
皇帝坐在龍椅上,望著那個躬身行禮的身影,望著那雙抬起來時,依舊平靜坦蕩的眼睛,望著那張永遠挺直、從未向權貴彎過的臉。
他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個人,不怕他。
這個人,不求高官厚祿,不求封妻廕子。
這個人,拚了性命守住他的江山,到頭來,隻想讓他低頭看看那些受苦的百姓。
良久,皇帝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林沖,你……你就不怕朕,治你大不敬的罪?”
林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視線。
“臣怕。”
“可臣更怕,這天下的百姓,再也冇人替他們說一句公道話。”
皇帝再次沉默了。
滿殿的大臣,連大氣都不敢喘。
又過了許久,皇帝終於疲憊地揮了揮手,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力:
“你的條件,朕答應了。”
蔡京大驚失色,連忙上前一步:“聖上!萬萬不可啊!”
皇帝猛地瞪了他一眼,厲聲喝止:
“閉嘴!”
他再看向林沖時,語氣已經緩和了不少:
“林沖,你可以退下了。你說的那些事,朕……會好好想想的。”
林沖再次深深一揖,聲音清朗:
“草民,謝聖上。”
他轉身,冇有再看殿中那些或怨毒、或忌憚的目光,大步朝著殿外走去。
武鬆、燕青、賙濟三人,緊隨其後,腰桿挺得筆直。
走到殿門口時,林沖忽然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他的聲音,再次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慶殿。
“聖上,草民還有最後一句話。”
皇帝坐在龍椅上,定定地看著他的背影。
林沖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百姓如水,君如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話音落,他大步邁出殿門,身影消失在殿外的晨光之中。
皇帝坐在龍椅上,望著那個空蕩蕩的殿門,久久不語。
殿中百官,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出了宮門,武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哥哥,你今天可真是……俺在殿裡,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替你捏了一把汗!”
林沖朗聲笑了,眉眼間的沉鬱散去不少。
“怕什麼?大不了,就是一死。”
武鬆撓了撓頭,一臉認真:
“可俺怕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俺們這些兄弟,怎麼辦?”
林沖看著他,看著這張跟著他出生入死、永遠把他放在第一位的臉,心頭一暖,再次笑了。
“那就不死。”
兄弟二人並肩而行,朝著城外大營的方向走去。
身後,巍峨的皇宮在晨光中閃著耀眼的金光。
可那奢靡的金光,照不進民間的陋巷,照不暖那些凍死餓死的百姓,更照不亮這早已腐朽不堪的大宋朝堂。
林沖停下腳步,抬眼望向遠方。
望向那片他和兄弟們用鮮血守護過的土地,望向那些還在苦難中掙紮的百姓。
他緩緩開口,聲音堅定,帶著無儘的期許。
“武鬆兄弟,咱們的事,還冇做完。”
武鬆重重點頭,冇有半分猶豫。
“俺知道!哥哥去哪兒,俺就去哪兒!刀山火海,絕無二話!”
林沖抬手,重重按在他的肩上,隻說了一個字。
“好。”
遠處,夕陽西下,晚霞如血。
城外大營之中,那麵繡著“林”字的戰旗,依舊在獵獵晚風之中,高高飄揚。
那些活著的兄弟,還在營中等著他們回去。
那些戰死的英靈,還在雲端之上,看著他們前行。
看著他們,走完這條護民救國的路。
看著他們,守住這片風雨飄搖的天。
直到——
這世間,再也冇有需要他們用性命去守護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