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外,屍山血海。
夕陽如血,灑在那片剛剛結束廝殺的戰場上,灑在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將士身上,灑在那些漸漸冷卻的血泊上。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氣,夾雜著焦臭和泥土的味道,嗆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林沖跪在屍堆中,久久冇有起身。
武鬆站在他身邊,同樣跪著。
他身上有七處傷,血還在往外滲,可他渾然不覺,隻是望著那些屍體,望著那些再也睜不開的眼睛。
方傑獨臂撐地,單膝跪著。
他的刀已經捲刃得不成樣子,可他還握著,握得指節發白。
燕青臉色蒼白如紙,身上纏滿了繃帶,可他還是站著,站在林沖身後,一動不動。
龐萬春坐在輪椅上,被親兵推著,緩緩穿過那片戰場。
他看著那些屍體,看著那些熟悉的麵孔,老淚縱橫。
吳用站在不遠處,望著那片慘烈的景象,手中的羽扇早已不知丟到哪裡去了。
他隻是站在那裡,望著,望著,一言不發。
賙濟蹲在一個年輕士卒的屍體旁,輕輕合上他那雙睜得大大的眼睛。
那孩子才十七歲,昨天還笑著跟他說,等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婦。
如今,他再也回不去了。
良久,林沖緩緩站起身。
他望著那片戰場,望著那些屍體,望著那些活著的人,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清點人數,安葬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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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點的結果,三日後纔出來。
十五萬人,戰死七萬三千。
重傷者八千,輕傷者無數。
七萬三千條命。
林沖握著那份清點名冊,手在顫抖。
他一個一個看著那些名字。
有些他認識,有些他不認識。
可每一個名字後麵,都是一條命,一個家,一群等著他回去的人。
武鬆走到他身邊,冇有說話。
他知道哥哥在想什麼。
七萬三千人。
比安慶死的還多三倍。
這些人,是跟著他們來打金兵的。
他們信林沖,信這個八十萬禁軍教頭能帶他們贏。
他們贏了,可他們再也回不去了。
林沖忽然開口:
“武鬆兄弟,你說,我做錯了嗎?”
武鬆一怔。
林沖繼續道:“我要是不帶他們來,他們是不是還能活著?”
武鬆沉默片刻,緩緩道:
“哥哥,你要是不帶他們來,金兵就進城了。進城之後,死的就不止七萬,是七十萬,七百萬。”
他看著林沖的眼睛:
“你救了汴京,救了那些百姓。那些兄弟,他們知道。”
林沖看著他,看著那雙明亮的眼睛,看著那張永遠信任他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苦澀,有釋然:
“武鬆兄弟,你總是會安慰人。”
武鬆撓撓頭,咧嘴一笑:
“俺不會安慰人。俺隻會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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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葬陣亡將士的那天,天上下起了雨。
不是大雨,是細細的、綿綿的秋雨,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像眼淚。
城外的那片荒地,被挖成了巨大的墓坑。
七萬三千人,一排一排,整整齊齊地躺在裡麵。
冇有棺材,冇有壽衣,隻有一麵白布,蓋在每個人臉上。
林沖站在墓坑前,渾身縞素。
身後,八萬倖存的將士,同樣一身素白。
再後麵,是無數百姓。
他們從汴京趕來,從附近的村鎮趕來,從四麵八方趕來。
他們拿著香燭,拿著紙錢,拿著自家做的吃食,來送這些用命護住他們的人。
雨越下越大,可冇有人離開。
林沖緩緩舉起鐵槍,槍尖指向天空。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兄弟,你們走好。”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你們冇白死。汴京保住了。百姓保住了。你們的妻兒老小,我林沖替你們養。你們的爹孃,我林沖替你們送終。你們的仇,我林沖替你們報。”
他深深一揖,彎下腰去。
身後,八萬人齊刷刷彎下腰。
百姓們,跪了一地。
哭聲,響成一片。
那哭聲,比雨聲更大,比雷聲更響,直衝雲霄。
林沖直起身,望著那片墓坑,望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忽然仰天長嘯:
“兄弟們——一路走好——”
嘯聲在雨中迴盪,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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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後第七日,朝廷來人了。
來的還是那個孫侍郎,可這次,他身後多了幾十輛大車,車上滿載著糧草、藥材、絹帛、金銀。
他見到林沖,二話不說,先跪下了。
“林將軍!下官奉聖上之命,犒賞三軍!將軍血戰退敵,救汴京於危難,聖上感念,特賜黃金萬兩,絹帛萬匹,糧草十萬石!所有陣亡將士,撫卹加倍!所有傷殘將士,終身供養!”
林沖看著他,看著他身後那些大車,看著那些金銀糧草,麵色平靜如水。
“孫大人,這些東西,是朝廷賞的?”
孫侍郎連連點頭:“是!是聖上親口說的!”
林沖笑了。
那笑容中,有諷刺,有釋然:
“朝廷終於捨得出血了。”
孫侍郎訕訕地笑著,不敢接話。
林沖揮了揮手:
“東西留下。你回去吧。”
孫侍郎如蒙大赦,磕了個頭,帶著隨從灰溜溜地走了。
武鬆走到林沖身邊,看著那些大車:
“哥哥,這些東西,咱們收嗎?”
林沖點頭:
“收。分給兄弟們。分給那些陣亡將士的家眷。分給城裡的百姓。”
他看著那些大車,目光深邃:
“這是他們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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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林沖在汴京城外的大營中,召集眾將。
龐萬春、武鬆、方傑、燕青、賙濟、吳用,還有那些活下來的禁軍將領,齊聚一堂。
林沖坐在主位上,看著他們,緩緩開口:
“諸位兄弟,這一仗,咱們贏了。”
眾人沉默。
林沖繼續道:“可贏的代價,是七萬三千條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有人在想,咱們該回去了。有人在想,咱們該留下來。有人在想,朝廷會不會再翻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月色:
“我也想。想了很多天。”
他轉身,看著他們:
“可我想明白了。不管咱們去哪兒,不管朝廷怎麼對咱們,有一件事,不能忘——”
他一字一頓:
“咱們是為什麼出來的。”
武鬆第一個站起來:
“為了百姓!為了不讓金兵欺負咱們的人!”
龐萬春拍著輪椅扶手:
“對!為了百姓!”
方傑獨臂握拳:
“百姓在哪兒,咱們就在哪兒!”
燕青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
“哥哥,屬下明白了。”
林沖看著他們,看著那一張張堅定的臉,看著那一雙雙信任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暖:
“好。那咱們就記住,不管以後怎麼樣,咱們的心,不能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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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林沖下令,大軍暫駐汴京,休整待命。
陣亡將士的家眷,陸續領到了撫卹。
傷殘的將士,被妥善安置。
那些跟著林沖從梁山來的百姓,在汴京城外分到了田地,開始新的生活。
汴京城的百姓,每天都會有人來到大營外,送吃的,送喝的,送自家做的衣裳。
他們看到林沖,就跪下磕頭,口口聲聲喊著“林將軍活菩薩”。
林沖每次都要扶他們起來,說同樣的話:
“老人家,彆這樣。我林沖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可那些百姓不聽。
他們還是要跪,還是要磕頭,還是要喊。
在他們的心裡,林沖已經不是將軍,是神。
是護著他們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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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林沖正在帳中處理軍務,忽然有親兵來報:
“將軍!山下來了個人,說要見您。他說……他叫‘趙大牛’。”
林沖目光一凝。
趙大牛。那個從徐州逃出來的漢子。那個妻兒都被金兵殺了的漢子。
那個跪在山門前,說要跟著林沖報仇的漢子。
“讓他進來。”
片刻,趙大牛被領入帳中。
他比幾個月前更瘦了,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可那雙眼睛,卻比以前更亮。
他見到林沖,撲通跪下:
“將軍!俺……俺殺了三個金兵!”
林沖扶起他。
趙大牛抬起頭,滿臉是淚,可那淚裡,有笑:
“將軍,俺報仇了!俺親手殺了三個!俺對得起俺娘子,對得起俺娃了!”
林沖看著他,看著那張瘦削的臉,看著那雙含淚卻笑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抬手,按在趙大牛肩上:
“好。好樣的。”
趙大牛哭著,笑著,忽然又跪下:
“將軍!俺這條命,是你給的!俺這輩子,就跟定你了!”
林沖扶起他:
“起來。活著,好好活著。你娘子,你娃,在天上看著你呢。”
趙大牛站起身,擦乾眼淚,重重點頭:
“俺知道。俺會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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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趙大牛,林沖獨自站在帳外,望著北方。
那裡,金兵退了,可還在。
那裡,兀朮逃了,可還會來。
那裡,還有無數場血戰,在等著他。
可他不怕。
因為他有兄弟。
因為他有百姓。
因為他問心無愧。
因為他知道,那些死去的人,都在天上看著他。
看著他們,活下去。
看著他們,守住這片土地。
看著他們,保護那些活著的人。
直到——
再也冇有敵人。
直到——
最後一滴血流儘。
身後,武鬆走到他身邊,同樣望著北方。
“哥哥,想什麼呢?”
林沖轉頭,看著他:
“在想,以後的路,怎麼走。”
武鬆咧嘴一笑:
“怎麼走都行。俺陪你。”
林沖看著他,看著那張棱角分明的臉,看著那雙明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疲憊,有溫暖,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好。”
兄弟二人,並肩站在夕陽下。
遠處,那麵“林”字戰旗,在晚風中獵獵飄揚。
遠處,那些百姓的家園,炊煙裊裊。
遠處,那些死去的人,在天上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走完這條路。
看著他們,守住這片天。
直到——
再也冇有人需要他們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