鯽魚背,名如其實。一段狹窄的江心沙洲將河道一分為二,水流在此變得湍急詭譎,水下暗礁叢生,漩渦隱現。
平日裡,除了熟悉水路的老漁夫和膽大的小船,少有大船敢輕易涉足。此刻,晨霧雖散,但江麵上水汽氤氳,仍為潛伏提供了絕佳的掩護。
杜微的十條快船,如同十片枯葉,靜靜地藏身於沙洲兩側茂密的蘆葦蕩中。
船身覆蓋著濕漉漉的蘆葦和水草,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船上士卒屏息凝神,隻露出銳利的眼睛,緊盯著下遊方向。
“杜頭兒,這都等了大半個時辰了,鬼影子都冇一個。會不會高俅老賊根本冇想分兵走這條路?”一名年輕的水卒壓低聲音問道,手裡緊緊攥著一張上了弦的弩。
杜微趴在船頭,耳朵幾乎貼在船板上,感受著江水細微的流動和震動。“急什麼?大將軍料定高俅可能行此險招,必有道理。咱們的任務就是等。
記住了,冇有我的號令,誰也不許動。放近了打,專打頭船和尾船,用火箭,焚其帆索,逼其觸礁!”
正說話間,下遊江麵隱約傳來沉悶的、有節奏的劃水聲,不同於尋常浪濤!杜微精神一振,示意眾人噤聲。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聲音來處。
隻見霧氣與水汽交織的江麵上,漸漸浮現出一片黑壓壓的船影!約有三四十條大小不一的船隻,正排成不太整齊的縱隊,小心翼翼地溯流而上,試圖穿過鯽魚背這段險要水道。
看旗號,果然是官軍!打頭的幾條是吃水較淺的走舸,後麵跟著些稍大的艨艟,甚至還有兩條用來運兵的方頭平底船,顯然是想運送兵員和器械繞過池州!
“來了!”杜微眼中寒光一閃,“準備火箭,火油罐!聽我號令!”
十條潛伏的快船如同蓄勢待發的毒蛇,悄無聲息地調整著角度和位置。官軍船隊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船上士卒模糊的身影和警惕張望的軍官。
當官軍前隊最頭兩條走舸剛剛駛過沙洲中段,大部分船隻進入狹窄水道最險處時——
“放!”杜微猛地站起,手中火把高高舉起!
“咻咻咻——!”
蘆葦蕩中,數十支火箭如同驟然驚起的火鴉,帶著淒厲的尖嘯,從兩側射向官軍船隊!目標明確:船帆、桅杆、堆放雜物的艙麵!
與此同時,幾條快船猛地衝出蘆葦蕩,船頭壯漢奮力將點燃的火油罐投擲出去!陶罐砸在敵船船舷、甲板上,碎裂開來,火油四濺,遇火即燃!
“有埋伏!南蠻水鬼!”官軍船隊頓時大亂!
首當其衝的兩條走舸帆索被火箭點燃,船帆化作火炬,失去控製,在水流衝擊下打著旋兒,一頭撞上暗礁,木屑紛飛,船上官兵驚呼落水。
後續船隻避之不及,互相碰撞,隊形大亂。更要命的是,兩側不斷飛來的火箭和火罐,引燃了更多船隻。
“轉向!後退!退出水道!”官軍指揮官聲嘶力竭地吼叫。但狹窄的水道、湍急的水流、混亂的船隻,豈是說退就能退的?一些船隻試圖調頭,反而堵塞了航道;一些慌不擇路,徑直撞上沙洲或暗礁。
杜微見狀,毫不戀戰,立刻下令:“撤!按預定路線,分散撤回下遊!”
十條快船如同來時一樣迅捷,藉著混亂和煙霧的掩護,順流而下,迅速脫離戰場,消失在江麵的水汽之中。隻留下身後一片火海、沉船、掙紮的官兵和滾滾濃煙。
這場突如其來的伏擊,時間短暫,卻致命。官軍這支試圖迂迴的偏師,尚未見到池州城牆,便在水道上折損近半船隻,傷亡慘重,士氣遭受重創,不得不狼狽退回。高俅繞過池州的企圖,被硬生生扼殺在了鯽魚背的急流與火焰之中。
訊息很快傳到池州城外的官軍大營。高俅聞報,氣得砸碎了心愛的玉鎮紙。“林沖!又是林沖!他到底有多少兵馬?多少人手?怎敢如此四處設伏,主動出擊!”他本以為林沖困守池州,隻能被動捱打,冇想到對方如此難纏,水陸並進,襲擾不斷,竟似處處料敵先機。
“太尉息怒。”孫靜連忙勸道,“林沖此舉,恰是心虛。他兵力不足,故以攻代守,四處騷擾,欲亂我軍心,拖延時間。
昨夜襲營,今日伏擊,皆是此理。我軍雖有小挫,但主力未損,實力猶在。當務之急,是穩住陣腳,不被其牽著鼻子走。池州城防已殘破,隻要我軍不為所動,持續施壓,破城隻在旦夕。”
高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心中的疑慮和煩躁卻揮之不去。林沖的難纏,超出了他的預計。還有那鄱陽大營,魯智深那莽和尚據說在渡江試探……難道西線也有變數?
“傳令各軍,嚴加戒備,謹防再襲。督促後方,儘快將糧草軍械運抵大營。再給劉光世去信,讓他加緊搜剿江北殘敵,確保後方無虞!三日後,本太尉要親眼看著池州城破!”
……
江北,山林洞穴。
微弱的篝火旁,燕青和九名倖存者勉強烤乾了衣服,處理了傷口,分食了最後一點隨身攜帶的、被水泡得發脹的乾糧。
外麵不時傳來官軍搜山的呼喝聲和犬吠,但似乎尚未發現這個隱蔽的洞穴。
“頭兒,咱們接下來怎麼辦?一直躲著不是辦法。”小六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低聲道。
燕青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閉目思索。他的內傷不輕,肋骨可能斷了一兩根,每次呼吸都隱隱作痛。但他必須保持清醒,帶領剩下的兄弟活下去,回去。
“官軍重點搜尋沿江和主要道路。我們反其道而行。”燕青睜開眼,眼中恢複了些神采,“不向南,不找船。向北,深入內陸。”
“向北?”眾人一愣。那不是離江南更遠了?
“對,向北。”燕青掙紮著坐直,“高俅大軍集結於江邊,後方州縣必然空虛。我們扮作潰兵或流民,設法混入某個城鎮,再尋機弄到馬匹、乾糧,甚至……弄到官軍服飾、口令。
然後,或向東迂迴,尋其他渡口過江;或繼續向北,鬨出更大動靜,把高俅的注意力徹底攪亂!”
這個計劃大膽而冒險,但絕境之中,或許正是生機。
“我們都聽頭兒的!”眾人冇有猶豫。能從那死亡之江中爬出來的,都是百死餘生的鐵漢。
稍作休整,十人藉著夜色掩護,悄然離開洞穴,如同幽靈般潛入更深的山林,向著北方,向著未知的敵後縱深而去。他們不知道,自己這十人小隊,將在高俅的後方,掀起怎樣的波瀾。
……
鄱陽湖,北岸灘塗。
魯智深率領的一千步卒,分乘二十餘條大小船隻,順利登岸。灘頭寂靜得可怕,隻有風吹過營寨旗幟的獵獵聲。
“果然有鬼!”魯智深提著禪杖,瞪大眼睛,“灑家一路過來,連個放哨的鳥人都冇看見!兒郎們,跟灑家進去瞧瞧!保持隊形,小心陷阱!”
一千士卒結成緊密的陣型,盾牌在前,長槍在後,小心翼翼地靠近樅陽渡大營的柵欄。
營門虛掩,輕輕一推就開。營內空空蕩蕩,帳篷大多完好,但裡麵空無一人,隻有些廢棄的雜物。灶坑是冷的,糧囤是空的,隻有幾麵旗幟在風中無力地飄動。
“真他孃的是座空營!”魯智深又驚又喜,“高俅老賊,把能打的都拉去池州了,留個空殼子糊弄鬼呢!快!四處放火!糧倉、帳篷、碼頭、棧橋,全給灑家點了!燒他個乾乾淨淨!”
士卒們立刻分散開來,四處縱火。乾燥的帳篷、木製的柵欄、棧橋、碼頭上堆放的木料,迅速被點燃。
火光在北岸沖天而起,濃煙滾滾,隔著寬闊的湖麵,南岸的鄱陽大營也看得清清楚楚。
吳用站在南岸水寨,看到對岸火起,先是心中一鬆——看來確是空營,魯大師得手了。
但隨即,一股不安湧上心頭。太順利了……高俅用兵老辣,就算主力東調,會如此輕易地放棄經營多日的北岸大營,不留絲毫後手?
“不對!”吳用臉色一變,“快!發訊號!讓魯大師立刻撤退!快!”
然而,訊號尚未發出,異變已生!
樅陽渡上遊和下遊的蘆葦蕩、河汊中,突然衝出數十條快船!與此同時,遠處丘陵後,煙塵大起,馬蹄聲如悶雷般傳來!一支約兩千人的官軍騎兵,打著“劉”字旗號,從側後方猛地殺出,直撲正在縱火的飛虎軍步卒!
中計了!高俅留下的不是空營,是陷阱!他料定南軍會來試探,故意示弱,卻暗中埋伏了水陸奇兵!
“不好!有埋伏!”魯智深聽到喊殺聲和馬蹄聲,回頭一看,隻見官軍從水陸兩路殺來,己方陣型已亂,頓時目眥欲裂,“結陣!向江邊撤退!水軍接應!”
但為時已晚。官軍騎兵速度極快,轉眼間已衝入射程,箭矢如雨點般落下。步卒倉促結成的陣型被衝得七零八落。水上快船也逼近灘頭,箭矢覆蓋。
“魯大師!快上船!”前來接應的水軍將領焦急大喊。
魯智深揮動禪杖,掃翻數名衝近的騎兵,渾身浴血,怒吼道:“灑家斷後!你們先走!能走多少走多少!”
一場慘烈的突圍戰在北岸灘頭展開。飛虎軍步卒拚死向江邊船隻靠攏,不斷有人倒在箭雨和鐵蹄之下。
魯智深如同瘋虎,禪杖所向,人仰馬翻,硬生生在騎兵中殺開一條血路,掩護著殘兵登船。
當最後一批士卒傷痕累累地爬上船,魯智深纔在親兵拚死護衛下,跳上一條快船。船身離岸時,官軍騎兵已衝到水邊,箭矢釘在船板上篤篤作響。
清點人數,登船撤回的士卒,不足五百。一千渡江精銳,折損過半。北岸大營的火光還在燃燒,但更像是一場慘勝……或者說,慘敗後的遮羞布。
魯智深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北岸火光和追兵的叫罵,一拳狠狠砸在船舷上,木屑紛飛。“高俅老賊!奸詐小人!灑家與你勢不兩立!”
訊息傳回池州,林沖聞訊,沉默良久。鄱陽試探失利,折損兵力,雖燒了空營,但意義不大。高俅的狡猾與狠辣,再次展現。而魯智深經此一挫,恐更添急躁。
池州、鄱陽、江北……三處戰場,皆未得利,反而處處受製。
壓力,如同這江南春季沉滯的烏雲,越來越重,幾乎令人窒息。
林沖抬頭,望向東方。聖公的援兵,何時能到?或者,根本就不會到?
他再次握緊了劍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退無可退,唯有死戰。
而此時的東行官道上,囚車已近睦州地界。方天定看著前方隱約可見的城郭輪廓,又回頭瞥了一眼囚車中那個似乎已徹底麻木的宋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冰冷的笑意。
最後的選擇,即將擺在昔日梁山泊主的麵前。
是屈辱地“生”,還是悲壯地死?
江風嗚咽,卷著來自不同戰場的血腥與煙塵,掠過蒼茫的大地,彷彿在為這亂世中掙紮的靈魂,奏響一曲無字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