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池州城頭,疲憊不堪的守軍強撐著睏倦的眼皮,緊握著手中殘破的兵器,望著城外黑沉沉如巨獸蟄伏的官軍大營。
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血腥與焦臭。石寶靠在一處殘破的垛口後,粗布胡亂包紮著肩上的箭傷,目光卻依舊銳利如鷹。
昨夜,林沖派來的兩百援兵起了大用,勉強堵住了幾處缺口。但所有人都知道,天一亮,更猛烈的攻擊就會到來。
江灣中,林沖幾乎一夜未眠。他反覆推演著可能的戰局。
硬拚,己方水軍絕非高俅主力對手。死守,池州城破隻是時間問題。必須出奇,必須讓高俅分心,甚至……讓他感到疼。
“方傑。”林沖沉聲道。
“末將在。”方傑上前,甲冑上還帶著昨夜激戰留下的煙痕。
“挑選五十名最擅泅渡、敢搏命的弟兄,全部輕裝,隻帶短刃火油。我要他們趁天色未明,潛遊上岸,繞到官軍大營側後,尋其糧草囤積處或馬廄,放火!”林沖眼中寒光一閃,“不求殺敵多少,但求火光沖天,亂其軍心!”
“大將軍,這……”方傑一驚,此計太過凶險,幾乎是送死。
“高俅驕橫,必想不到我軍剛經苦戰,還敢主動派人登岸襲營。”林沖語氣決絕,“這是他逼我的。快去準備,天色一亮就來不及了。”
“是!”方傑咬牙領命。
……
江北,鷹嘴岩下。
燕青伏在冰冷的岩石後,看著下方山穀中密密麻麻的火把長龍,心頭沉重。
官軍的搜捕網比預想的更快、更密。他們雖然成功在鷹嘴岩彙合了其他幾隊人馬,但總數已不足兩百,且人人帶傷,疲憊不堪。
更要命的是,南岸的接應船隻,因池州大戰和官軍江麵封鎖,遲遲未能按約定訊號出現。
“頭兒,西、北兩個方向都有官兵上來了,東邊是絕壁,南邊是江……我們被圍死了。”刀疤隊員聲音嘶啞,臉上多了道新添的傷口。
燕青默默計算著時間。離約定接應的最後時限,還有不到一個時辰。
若接應不來……他望向身後這些一路生死與共的兄弟,每個人都用信任而平靜的目光看著他。
不能坐以待斃。
他深吸一口氣,低聲道:“官軍以為我們困獸猶鬥,必會圍三闕一,或者留出他們認為的‘死路’。
南邊是江,水流湍急,暗礁密佈,他們定然以為我們不敢跳,或者跳了也是死路。”
眾人看向下方墨黑翻滾、傳來陣陣嗚咽的江水,心頭都是一凜。
“但我們彆無選擇。”燕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把多餘的裝備都扔掉,隻留兵刃和火折。會水的,帶上不會水的。
這江,咱們闖了!遊過去,就是生路!遊不過去……也比死在這山上,被官軍砍了腦袋領賞強!”
冇有猶豫,冇有抱怨。殘存的一百七十三名死士,默默執行命令,拋棄了一切不必要的負重。
他們跟著燕青,如同夜幕下最後一群沉默的狼,悄然向陡峭的江岸邊移動。
就在他們即將到達岸邊時,身後山道上傳來官軍的呼喝與火把光亮——包圍圈合攏了!
“跳!”燕青一聲低喝,率先躍入冰冷刺骨、奔騰咆哮的江水之中!緊接著,一個又一個身影,義無反顧地躍下懸崖,冇入黑暗的波濤。
追趕而至的官軍舉著火把衝到崖邊,隻看到下方翻滾的江水拍打著礁石,濺起慘白的浪花,哪裡還有半個人影?
“這麼跳下去……還有命在?”一名軍官咋舌。
“管他呢!這麼急的水,又是黑夜,凍也凍死了!就算有幾個命大的遊過去,對岸也是咱們的人!”另一名軍官啐了一口,“回去稟報劉將軍,就說賊人窮途末路,跳江自儘,多半餵了魚鱉!”
……
池州城外,天色將明未明。
五十名飛虎軍選出的死士,口銜短刃,揹負油囊,如同水鬼般悄無聲息地遊過冰冷的江水,在北岸一片蘆葦蕩中上岸。
他們渾身濕透,卻毫無寒意,眼中隻有遠處官軍大營隱約的輪廓和燈火。
領頭的小校仔細辨認方向——那是昨夜觀察時,判斷可能囤放糧草的區域。“兩人一組,分散潛入,以火為號。
火起之後,各自尋路撤回江邊,有船接應。若撤不回……”他頓了頓,“那就多拉幾個墊背的!”
眾人默默點頭,隨即如同水滴融入沙地,消失在黎明前最後的黑暗與薄霧中。
高俅的大營連綿數裡,外圍雖有巡邏,但連續攻城,士卒疲憊,又自恃兵力絕對優勢,警戒並非無懈可擊。
五十名精心挑選的悍卒,專挑陰影處、柵欄缺口,竟真的被他們滲透了進去。
不多時,大營側後方忽然躥起數道火頭!火借風勢,很快蔓延開來,映亮了半邊天空!那裡正是堆放部分糧秣和馬草的區域!戰馬受驚的嘶鳴、士卒驚慌的呼喊、軍官氣急敗壞的喝罵,瞬間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靜!
“敵襲!營後走水了!”
“糧草!快救火!”
中軍大帳,高俅被驚醒,衝出帳外,看到營後火光,又聽到江麵上傳來戰鼓號角,氣得眼前發黑:“林沖!安敢如此!安敢如此!”
他一邊嚴令救火,彈壓營中騷亂,一邊心中驚疑:林沖哪來這麼多兵力,既能守城,又能水戰,還能派人登岸燒我糧草?難道……方臘援兵到了?還是西線鄱陽大營的守軍被調來了?
這念頭一生,他強攻的決心竟不由得動搖了幾分。若真是方臘援兵趕到,自己頓兵堅城之下,後方不穩,豈不危險?
“傳令!今日攻城暫緩!各部嚴守營寨,撲滅火災,清查奸細!水軍加強江麵巡邏,嚴防南軍偷襲!”高俅終於下令。他需要時間判斷虛實,重整士氣。
池州城頭,石寶看著官軍大營後方的火光和隱約的混亂,又見江麵上林沖船隊遊弋挑釁而官軍水師反應遲緩,心中大喜:“林將軍妙計!擾敵後方,亂其軍心!弟兄們,抓緊時間修補城牆,救治傷員,搬運箭矢!”
守軍絕處逢生,爆發出巨大的乾勁。他們知道,每多撐一刻,就多一分希望。
江灣中,林沖得知襲營成功,且高俅暫緩攻城,稍稍鬆了口氣。
但這喘息之機,是用五十名弟兄的性命換來的,且維持不了多久。高俅不是庸人,很快就能反應過來。
“接應的人回來多少?”林沖問。
方傑神色黯然:“隻回來了二十一……還有幾個帶傷的。其他的……”他冇有說下去。
林沖默然片刻,望向江北。燕青他們,此刻又如何了?
……
鄱陽湖口。
魯智深提著禪杖,瞪著一雙銅鈴大眼,在營牆上走來走去。對岸官軍營地異常安靜,連往日清晨的操練聲都聽不到。
“不對勁,很不對勁。”魯智深對身邊的吳用嘟囔,“高俅老賊留在這兒的兵,怎麼跟死了似的?”
吳用羽扇輕搖,眉頭微蹙:“高俅主力東進池州,留下的必是偏師,任務是牽製我軍,使其不敢妄動。如此安靜……要麼是故意示弱誘我出擊,要麼……”
“要麼什麼?”
“要麼是兵力空虛,唱空城計!”吳用眼中精光一閃,“員外帶走水營主力,大營防守空虛,高俅未必不知。
他可能故意留一座空營,或僅有少數兵力虛張聲勢,主力皆已調往池州!若真如此……”
魯智深眼睛一亮:“那咱們還等什麼?灑家帶兵殺過去,端了他的老巢!”
“不可魯莽!”吳用連忙製止,“萬一有詐呢?需先探明虛實。燕青的偵騎營精銳雖大多隨燕青北渡,但營中尚有斥候。
多派幾路,小心探查,尤其注意其營中炊煙、旗幟、巡邏密度等細節。”
“好!灑家這就去安排!”魯智深風風火火地去了。
吳用望向東方,池州方向。員外,你那邊壓力定然極大。這邊若真是機會……或許能為你分擔一二。
……
東行官道,荒村破屋。
囚車在晨光中再次啟程。宋江縮在車角,臉色灰敗,眼神呆滯。昨夜,他幾乎冇睡,腦海中反覆掙紮。
方天定給出的“選擇”,如同魔鬼的低語,不斷誘惑著他那瀕臨崩潰的意誌。
痛快一死,還是受儘屈辱後再被淩遲?
“梁山泊主”、“呼保義”、“及時雨”……這些曾經光鮮的名號,如今都成了諷刺。兄弟們死的死,散的散,叛的叛。自己這條命,還留著這點所謂的“氣節”,又有何用?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另一輛車上的裴宣。裴宣傷重,一直昏昏沉沉,但偶爾看向他的眼神,依舊帶著倔強與忠誠。
這個傻兄弟,到這時候了,還念著那份早已破碎的“義氣”。
車隊行至一處狹窄的山穀。兩側山壁陡峭,林木森森。押送的赤焰軍統領下令加快速度,儘快通過這險要之地。
突然,前方山道轉彎處,轟然滾下數十根粗大的樹乾和石塊,瞬間堵死了去路!與此同時,兩側山林中響起尖銳的呼哨,箭矢如雨點般射向車隊!
“有埋伏!保護囚車!結陣!”統領雖驚不亂,厲聲大喝。
赤焰軍騎兵訓練有素,迅速收縮,盾牌舉起,將囚車護在中間,同時張弓還擊。但埋伏者顯然熟悉地形,箭矢來自四麵八方,居高臨下,赤焰軍頓時出現傷亡。
“殺官兵!搶囚車!”山林中衝出數百名衣衫襤褸、手持各種兵器的漢子,呼喊著撲殺下來。看其裝束,似匪非匪,似兵非兵,更像是亂世中聚集的亡命之徒。
“是潰兵!還是土匪?”統領心頭一沉。這些人戰力不強,但人數不少,又占著地利,甚是麻煩。更要命的是,他們的目標似乎是囚車!
混戰瞬間爆發。赤焰軍雖精銳,但被地形所限,難以展開,又要分心保護囚車,頓時陷入苦戰。不斷有人倒下,鮮血染紅了山道。
宋江在囚車中,被這突如其來的廝殺驚呆了。
他看見一名亂民揮刀砍倒了一名赤焰軍騎兵,然後瘋狂地撲向他的囚車,眼中閃爍著貪婪與瘋狂的光芒,嘴裡喊著:“宋江!是宋江!抓住他,獻給朝廷領賞!或者……拿他去跟方臘換糧食!”
原來,自己竟成了這些人眼中可以換取富貴的“貨物”!宋江心中一片冰涼。
裴宣在另一輛車上,掙紮著想要起身,卻被鎖鏈牢牢困住,隻能嘶聲怒罵。
就在混亂達到頂點時,後方官道上再次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塵土飛揚中,一隊打著“方”字旗號的騎兵疾馳而至,為首之人,赫然又是方天定!他竟去而複返!
“何方毛賊,敢劫聖公欽犯!殺無赦!”方天定一聲令下,麾下騎兵如同虎入羊群,頓時將那些烏合之眾衝得七零八落。
殘餘的亂匪見勢不妙,發一聲喊,四散逃入山林。
方天定勒住戰馬,看著一片狼藉的現場和傷亡不小的押送隊伍,眉頭緊皺。他目光掃過囚車中狼狽不堪、神色驚惶的宋江,嘴角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隨即對押送統領道:“看來沿途不太平。本將正好要回東線覆命,便與你們同行一段,以防萬一。”
統領雖覺蹊蹺,但對方身份尊貴,又確實解了圍,隻得拱手道謝。
車隊重新整頓,在方天定騎兵的“護送”下,繼續東行。隻是這一次,氣氛更加詭異。方天定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宋江身上,帶著一種審視與玩味。
宋江蜷縮著,避開那目光,心中卻翻江倒海。這個方天定,為何去而複返?真是巧合?還是……另有所圖?
陽光穿透晨霧,照亮了蜿蜒的山道,也照亮了囚車上冰冷的鐵鏈,和宋江眼中愈發深沉的絕望與……某種奇異的光。
池州江麵,旭日終於東昇,將江水染成一片金紅。林沖看著對岸暫時偃旗息鼓的官軍大營,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燕青生死未卜。
鄱陽大營虛實未知。
宋江押送途中又生變故。
而眼前,高俅這隻受傷的老虎,隨時可能爆發出更凶猛的反撲。
新的一天開始了,但烽煙未熄,血戰將至。他緊了緊手中的劍,目光越過江麵,投向更遼闊、也更莫測的戰場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