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蘆葦蕩,浩渺無邊。一人多高的蘆葦密密匝匝,連成一片金黃色的海洋,在秋風中起伏,發出沙沙的聲響,掩蓋了水波下所有的秘密。水道在其中蜿蜒,如同迷宮。
阮小七帶著二十條梭魚快舟,如同二十條靈巧的泥鰍,悄無聲息地滑入蘆葦蕩深處。舟身狹長,吃水極淺,水手們對這片水域瞭如指掌,竹篙輕點,便能在蘆葦縫隙間自如穿行,幾乎不激起大的水花。每條舟上,除了三名操舟好手,還有兩名眼神銳利的弓弩手,伏在艙中,箭簇上搭著塗抹了濕泥的箭矢,以防反光。
按照盧俊義的吩咐,阮小七並未急於靠近那支可疑的船隊,而是在其側後方約二裡外,藉助蘆葦的遮蔽,遠遠尾隨。他伏在為首的快舟船頭,眯著眼睛,透過蘆葦的間隙,死死盯著前方那幾艘緩緩移動的“運糧船”。
距離尚遠,看不清船上具體情況,但能看出其航速確實不快,船型也確是梁山常見的貨船樣式。船上似乎能看到稀疏的人影走動,但並未打出特彆的旗號,也冇有嚴密的護航隊形。
“七哥,看著真像是運糧的,人不多。”身旁一名老水手低聲道。
阮小七“嗯”了一聲,冇有放鬆警惕:“再看看。吩咐下去,拉開距離,分三隊,左右兩翼散開些,彆都擠在一條水道上。發現任何不對勁,立刻發訊號,撤回!”
快舟隊形悄然變化,如同展開的扇麵,遠遠地輟著目標。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漸高,霧氣散儘。那支船隊依舊不緊不慢地沿著水道向西北行駛,絲毫冇有改變航向或加速的跡象,也未見周圍有其他船隻活動的影子。一切都平靜得有些反常。
阮小七心中疑慮漸深。若真是重要糧草,豈會如此拖遝?護衛如此鬆懈?但若真是誘餌,伏兵何在?這片蘆葦蕩雖大,但能藏下足夠伏擊他這二十條快舟的船隊而不露絲毫痕跡,也非易事。
“七哥,前麵快到‘鬼見愁’岔口了。”另一名熟悉水路的水手指著前方水道分叉處低聲道,“那裡水道更窄,蘆葦更密,是個打埋伏的好地方。”
阮小七精神一振:“傳令,所有人打起精神,緩速!派兩條快舟,從側翼繞過去,遠遠看一眼岔口後麵!”
兩條梭魚舟如同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分向左右,貼著蘆葦蕩邊緣,快速向前迂迴。
然而,就在兩條偵察舟即將接近“鬼見愁”岔口時,異變突生!
前方那支一直慢吞吞的“運糧船隊”,忽然齊齊升起了帆!雖然隻是軟帆,且在蘆葦蕩中風力不大,但其航速陡然加快了幾分!更令人驚疑的是,其中兩條船的船舷側板突然落下,露出裡麵黑洞洞的——那不是貨艙,分明是改裝過的弩箭射擊孔!
“是戰船偽裝的!有埋伏!”負責右翼偵察的快舟上,水手驚駭的示警聲尚未完全落下——
“咻咻咻——!”
淒厲的破空聲從“鬼見愁”岔口兩側茂密的蘆葦叢中爆響!數十支粗大的弩箭,如同毒蛇出洞,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射向阮小七主力船隊所在的大致方位!雖然因為蘆葦遮擋,準頭欠佳,但那強大的穿透力,將沿途的蘆葦成片切斷,聲勢駭人!
與此同時,前方加速的偽運糧船也調轉船頭,船舷弩孔中箭矢齊發,雖然距離尚遠,準頭更差,卻形成了交叉火力,意圖封堵阮小七的退路!
“中計了!撤!按三號路線,分散撤回主寨!”阮小七反應極快,見狀毫不遲疑,立刻下達撤退命令。他心中懊惱,卻也慶幸盧俊義早有嚴令,不準接戰。對方果然有埋伏,而且埋伏的弩船就藏在“鬼見愁”岔口之後!
二十條快舟聞令,立刻如同受驚的魚群,猛地調頭,憑藉小巧靈活的身形,迅速鑽入來時的狹窄水道,並按照預定方案,分散成數股,朝著不同的方向撤離,絕不聚集一處給敵人當靶子。
蘆葦蕩中頓時一片混亂。黑甲軍的弩箭雖然強勁,但在茂密蘆葦的乾擾和快舟迅疾的規避下,大多落空,隻將幾片蘆葦射得七零八落,偶有箭矢擦過船體,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卻未能造成實質性傷害。對方埋伏的戰船顯然體型較大,在複雜水道中轉向不易,追之不及,隻能眼睜睜看著阮小七的船隊化作數道水線,消失在茫茫蘆葦蕩深處。
一場預期的伏擊戰,因為阮小七的謹慎和快舟的機動,變成了雷聲大雨點小的驅逐。阮小七損失了三條快舟(因慌亂中擱淺或撞上暗樁),數人輕傷,主力無恙,併成功帶回了關鍵情報:南麓敵軍確有水軍埋伏,且擅長偽裝誘敵。
……
梁山主寨,忠義堂。
阮小七帶著一身水漬和蘆葦碎屑,略顯狼狽卻又帶著幾分得意地稟報了偵察經過。“……員外料事如神!那幫黑烏龜果然冇安好心,在‘鬼見愁’埋了弩船!可惜他們船笨,追不上俺們!”
盧俊義聽罷,微微頷首:“小七兄弟辛苦了,探明敵情,便是大功。可見對方確有誘我水軍出戰,於有利地形伏擊之意。既然如此,其陸上防備或許便有可乘之機。燕青。”
“在。”
“南麓陸路哨探,可有新發現?”
燕青上前:“據報,南麓水寨陸上工事加固明顯,但其通往西南、正西的幾處山林小徑,巡邏頻率似有降低。結合其抽調水軍設伏,陸上兵力或有短暫空虛。此外,枯樹洞處的情報已被取走,對方暫無新指令傳來。”
吳用沉吟道:“此或許是機會。若能派一支精銳,從陸路奇襲,焚其部分營帳、輜重,或可打擊其士氣,擾亂其部署。”
武鬆立刻請戰:“俺去!帶三百人,趁夜摸過去,放把火,殺幾個來回!”
魯智深也嚷道:“灑家也去!陸上廝殺,正是灑家所長!”
林沖相對謹慎:“敵營情況未明,且其主帥狡詐,陸上巡邏減弱,是否亦是誘敵?需再探。”
盧俊義正要說話,堂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隱隱有爭吵喝罵之聲。眾人皺眉,盧俊義示意燕青出去檢視。
不多時,燕青帶回兩人,皆是梁山舊部頭領打扮,一人麵紅耳赤,怒氣沖沖,乃是原梁山步軍頭領之一的“火眼狻猊”鄧飛;另一人臉色陰沉,帶著戒備,是原梁山馬軍小頭領“摩雲金翅”歐鵬。兩人身上皆有些拉扯痕跡。
“怎麼回事?”吳用沉聲問道。
鄧飛搶先抱拳,憤然道:“稟員外,軍師!歐鵬這廝在營中散佈謠言,蠱惑人心!說甚麼宋公明哥哥是被盧員外和軍師設計逼走,如今又借刀殺人,欲除儘梁山舊人!俺氣不過,與他理論,他便要動手!”
歐鵬梗著脖子反駁:“鄧飛!你休要血口噴人!俺何曾說過此話?俺隻是說,宋江哥哥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盧員外一來便斬了朱貴,又對往日兄弟不甚親近,難免令人心寒!如今營中流言四起,難道都是空穴來風?你隻聽盧員外號令,卻忘了當初是誰帶你上山的?!”
“你!”鄧飛大怒,又要上前。
“夠了!”盧俊義一聲斷喝,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壓下了堂內的嘈雜。他目光如電,掃過鄧飛和歐鵬,最後落在歐鵬身上。
“歐鵬兄弟,”盧俊義緩緩開口,“你心中對宋江下落擔憂,對朱貴之死有疑,乃人之常情,盧某理解。然,大敵當前,軍心為重。營中流言,乃‘幽寰’奸細散佈,意在離間我等,自亂陣腳。你可曾想過,若我軍因此內訌,最高興的是誰?是山下那些黑甲妖人!”
他站起身,走到歐鵬麵前,目光坦蕩:“盧某上山,非為權位,隻為與諸位兄弟共抗外敵,保梁山一線生機。朱貴通敵,罪證確鑿,依律當斬,與他是宋江舊部或是盧某親信無關。至於宋江……”他頓了頓,“他是否被逼走,是否寫下血書,如今皆非當務之急。當務之急是,你我能否放下心中猜疑,握緊手中刀槍,共同打退山下之敵,保住這梁山泊,保住所有還活著的兄弟!若做不到這一點,任何舊誼、任何猜忌,在覆巢之下,皆是虛妄!”
盧俊義這番話,既點明瞭利害,又表明瞭態度,更將個人恩怨暫時擱置,抬到了存亡大義的高度。歐鵬臉色變幻,張了張嘴,卻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來。鄧飛也冷靜了些。
吳用適時開口,語氣緩和:“歐鵬兄弟,鄧飛兄弟,皆是我梁山股肱。如今危難之際,正需同心協力。些許誤會,說開便好。日後若再有聽聞此類動搖軍心之言,無論是誰,皆可報知我與盧員外,定當嚴查,絕不姑息!但私下爭執鬥毆,擾亂軍營,亦當依律懲處!今日之事,念在初犯,暫且記下,你二人各歸本位,安撫部屬,不得再生事端!”
鄧飛、歐鵬互瞪一眼,終究抱拳應了聲“是”,退了出去。
堂內一時沉寂。盧俊義與吳用對視,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謠言的影響,比預想的更快,更深。歐鵬的態度,代表了一部分梁山舊部的普遍心理——對宋江殘存的舊情與幻想,對盧俊義這位“外來”強勢領導者的本能疏離與疑慮。這股暗流,若處理不好,恐成心腹大患。
“看來,幽寰的攻心之策,已然奏效幾分。”盧俊義坐回主位,手指輕叩桌麵,“陸上奇襲之事,暫且擱置。當務之急,是穩固內部。燕青。”
“在。”
“加派人手,暗中留意各營頭領動向,尤其是與宋江過往密切,或對現狀心存不滿者。但切記,隻可觀察,不可妄動,更不可使其察覺,以免激化矛盾。”
“是。”
“林教頭,武都頭,魯大師,”盧俊義看向三人,“水軍偵察已明敵有備,陸上奇襲暫不可行。你三人所部,加緊操練,尤其演練依托山寨工事防禦黑甲軍進攻之戰法。同時,以身作則,與士卒同甘共苦,多宣講抗敵大義,穩定軍心。”
“得令!”
盧俊義目光最後落在阮小七身上:“小七兄弟,水軍亦需整頓,加強哨探,但無我親令,不得與敵水軍正麵交戰。你可多派小艇,騷擾其南麓水寨外圍,疲敵擾敵,亦可鍛鍊士卒。”
分派已畢,眾人散去。盧俊義獨坐堂中,望著壁上地圖,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憂色。外有強敵環伺,虎視眈眈;內有猜忌暗生,人心浮動。這艘剛剛合流、傷痕累累的大船,能否在接下來的驚濤駭浪中穩住航向,駛出生天?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而南麓水寨中的對手,顯然不會給他太多從容整頓的時間。更大的風暴,或許已在醞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