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下。
細雨如絲,淅淅瀝瀝,將老道遠去的蕭索背影染得模糊。
秀娘慧心一轉,輕聲問道:“大哥,那道長的意思……是覺得我們之前殺的那些人,本不該殺麼?”
李繼業聞言,輕輕搖了搖頭,看著手上的開元通寶,回憶著老道最後刻意問的名字。思索道。
“不,他的意思是,連他也不知道,亂了是對,還是錯。”
秀娘聞言,拉住李繼業的手,仰起小臉,眼中帶著一絲憂慮道。
“但那老道長的話裡……好像說我們以後會殺很多很多人。那些人裡……也會有好人嗎?”
李繼業望著眼前交織的雨幕,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雨絲,投向了西北西夏的方向,聲音低得近乎自語道。
“若有一天,哥哥我站在一群為國為民、心懷蒼生的人對麵……那時,哪邊算好人,哪邊又是壞人呢?”
秀娘迷茫地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
一旁的承業卻猛地握緊拳頭,粗聲粗氣道:“我管他好人壞人!誰擋在大哥麵前,我就先給他一拳再說!想那麼多作甚!”
李繼業被他這憨直堅決的話語逗得哈哈大笑,抬手用力揉了揉他的腦袋,將他頭髮揉得亂糟糟的,方纔轉身,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沉穩笑道。
“想不清楚,便不去空想。讀萬卷書,行萬裡路。見得多了,經歷得多了,心裏自然會有桿秤。
有位長者說過,‘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世事人心,總得親自去看,去闖,才能辨個分明。”
一行人說著,走進了租住的小院。昏黃的燈火次第亮起,將雨夜濕寒隔絕在外。
……
晨光熹微,院中空地。
李繼業赤著上身,僅著一條犢鼻褲,手中一柄尋常樸刀正緩緩舞動。汗水順著他線條分明的背脊滑落。
陽光下,那軀體勻稱矯健,每一塊肌肉都蘊含著內斂的爆發力,正是【亢龍有悔·龍血玄黃】潛移默化改造下的根骨體現。
他的動作起初有些滯澀,似乎在反覆嘗試、拆解著什麼。時而腳下猛地一蹬,身形如炮彈般驟然射出三四丈,帶起一股惡風。
突進途中腰胯詭異一擰,樸刀順勢斜劈,將“虎躍澗”的動能化為淩厲一擊。
時而刀光又變得綿密迅疾,腕、肘、肩關節以違背常理的角度翻轉,刀尖如毒蛇吐信,從不可思議的角度刺出,籠罩身前方寸之地。
但更多時候,他試圖將一種更宏大剛猛的“意”融入其中。
起手式變得格外沉凝,第一刀劈出時,總帶著一股先聲奪人的猛烈!格擋時下盤穩如山嶽,樸刀畫圓,似能卸開千鈞之力!
步法時而悄無聲息時而猛竄一步,時而又多了些許靈動莫測的騰挪,如遊龍穿梭。看的人眼花繚亂。
最驚險的是幾次“敗招”演練。他故意賣個破綻,側身閃避或招式用老,卻在舊力已盡、身形將倒未倒之際。
於極彆扭的姿態下,驟然回身反撩疾刺!這一下變起倉促,力道與速度竟更勝平常,宛如蛟龍擺尾,淩厲絕倫!
“好!”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的承業忍不住一聲喝彩,連忙端著盛滿清水的木盆上前,興奮道。
“大哥剛剛最後那一下回身刺,太俊了!防不勝防!”
李繼業收刀立定,氣息微喘,接過承業遞來的汗巾,悶在臉上擦了擦,才搖頭道。
“用這樸刀,終究有些不對。難怪史進偏愛三尖兩刃刀,更利於‘回馬’發力。方纔那一下,若是用刺,能更好。
刀法中藏槍招,王進果然會教。”
承業連連點頭,一臉諂媚道:“對對對,大哥說得都對!那……今天您出門辦事,帶上我好不好?”
李繼業失笑,將汗巾擲回水盆,濺了承業一身水花,打趣道。
“誰讓你昨日與四兒比試又輸了?乖乖在家練你的‘伏虎棍’去。”說罷,轉身進屋更衣。
承業頓時耷拉下腦袋。門口,早已等候的四兒和疤臉兒見狀,不由相視一笑。
片刻後,李繼業換上一身乾淨的靛藍布袍走出,見承業還眼巴巴望著,便拍了拍他肩膀,笑道。
“屋裏有事和秀娘商量,你且聽她安排。”
言罷,他便帶著四兒與疤臉兒徑直出門,留下原地望眼欲穿的承業。
出了院門,疤臉兒自然而然地走在前頭引路。
李繼業看著他那在市井人群中穿梭自如、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背影,越發覺得將【神機觀陣】共享給他,是步妙棋。
這詞條落在疤臉兒身上,與其說是“軍師”,不如說是天生的頂尖“斥候”與“地頭蛇”。
短短十餘日,疤臉兒已將渭州城的大街小巷、三教九流、明暗規矩摸得門清,幾乎在腦中刻下了一幅活地圖。
“李爺,到了。”疤臉兒在一處街角停下,低聲道。
前方不遠,正是州橋之下,那間掛著“潘”字招牌的酒樓。
李繼業已在此暗中觀察了三日,也見了那金翠蓮父女在店內哀哭訴苦兩回。他來此本是想印證心中所想。
——命算之後,他便想知道少了史進這個“引子”的情況下,魯提轄是否還會如原軌跡那般,為金氏父女強出頭,最終三拳打死鎮關西?
疤臉兒這時卻湊近些,賊眉鼠眼地壓低聲音道:“李爺,那姓金的女子,確有一股我見猶憐的風致,若您有意,小的或可設法……”
李繼業橫了他一眼,沒好氣道:“就你多事。走。”
但疤臉兒的這誤會,卻讓他已意識到自己算漏了一著——他“賒”給魯達那匹好馬,此刻反而成了魯達的負擔。
以魯達的脾性,既承了情,必會儘快湊錢歸還。此刻的他,恐怕正節衣縮食,哪有餘錢常來這酒樓飲酒?
看來守株待兔未必有效,該主動去尋這渭州城內另一位天罡地煞——打虎將李忠了。
然而他剛轉身邁出幾步,身後便傳來一聲如雷暴喝:“兀那小子!站住!”
李繼業腳步一頓,臉上掠過一絲訝然,旋即化為好笑,緩緩轉過身。
隻見魯提轄大踏步走來,一見真是他,頓時濃眉舒展,大喜道。
“果然是你!灑家這榆木腦袋,那日竟忘了問恩人姓名!方纔粗聲叫喊,勿怪,勿怪!”說罷抱拳一禮。
李繼業亦從容還禮道:“提轄言重了。在下李繼業。提轄今日怎有閑暇在此?”
魯達聞言,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閃過一絲驚疑道。
“灑家剛巡城公幹回來,多虧了你那匹馬,省了好些腳力!不過……李繼業?
近日倒聽得一些從少華山那邊傳來的風聲,說那少華山四個匪首被人一夜挑了。
傳聞裡似乎就有個叫李繼業的。不知與兄弟你是何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