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漢!饒命啊!”寨牆上,一個膽大些的小頭目,強壓恐懼,顫聲喊道。
“我家……我家幾位寨主,前幾日赴宴,都……都折在官兵手裏了!如今山寨無人主事,若是……若是之前有不開眼的弟兄冒犯了尊駕,小的在這裏賠罪了!
還請好漢高抬貴手!但……但凡好漢有所吩咐,我等無……無敢不從啊!”
李繼業的目光卻一直冷靜地巡視著寨牆之上,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就在那小頭目話音剛落之際,他眼神陡然一凝,手中紫黑硬弓猛地抬起,甚至未曾刻意瞄準,弓弦一震!
“咻——!”
一支重箭如同黑色的毒蛇,劃出一道近乎垂直的拋物線,越過寨牆垛口,精準無比地貫入那小頭目因喊話而暴露過多的天靈蓋!
“呃……”小頭目雙目圓睜,仰天便倒,周圍匪徒嚇得屁滾尿流,再無人敢出聲。
——此人能出頭必是身負‘人’望,殺他能散匪眾氣勢、斷其心骨。
李繼業緩緩放下弓,聲音平靜,卻如同寒冰刮過每個匪徒的心頭。
“朱武、陳達、楊春,我殺的。”
“史進,也是死在我的手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死寂的寨牆,緩聲道。
“今日來此,無他。”
“…‘借’馬!”
寨牆上,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許久。終於,在一陣令人牙酸的轉動聲中,厚重的包鐵寨門,緩緩開啟了一道僅容兩馬並行的縫隙。
“唏律律——”
馬匹的嘶鳴聲中,十餘匹還算健壯的馬匹,被匪徒們戰戰兢兢地驅趕了出來。隨即,寨門便迫不及待地想要關閉。
“不夠。”李繼業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寨門關閉的動作僵住了。裏麵再次陷入長久的沉默,隱約能聽到壓抑的爭吵聲。
又過了約莫一刻鐘,寨門再次緩緩開啟,這次,又有近十匹馬被趕了出來,其中幾匹看起來頗為神駿。
馬匹出盡,寨門立刻“轟隆”一聲緊緊閉合,裏麵甚至傳來了上門栓的沉重聲響,顯然是打定了主意,死也不再開了。
李繼業看著寨門前這二十來匹聚集在一起,有些不安地打著響鼻的馬匹,臉上並無意外之色。他撮唇,吹出一段悠長而奇特的鳥哨。
哨音未落,遠處山林中,疤臉兒騎著馬,牽著另外幾匹剛剛收攏的匪馬,顛顛地跑了過來。
他忙手忙腳地將新得的馬匹中那些溫順的歸攏到一起,用長繩繫好,然後朝著李繼業點了點頭,便牽著這串馬匹,朝著與山寨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的騎馬而去,很快消失在林道中。
李繼業則獨自一人,翻身持弓立馬,靜靜地麵向緊閉的寨門,猶如一尊守門的煞神。
時間一點點過去,山寨內再無半點聲息,連炊煙都看不見一縷,彷彿已經死絕。
直到遠處傳來一聲約定好的短促鳥哨聲,李繼業才嘴角微勾,調轉馬頭,不緊不慢地朝著疤臉兒離開的方向馳去。
良久之後,確認那煞星真的走了,山寨裡才隱約傳出壓抑的咒罵聲。
……
山下約定好的匯合處。疤臉兒和李秀娘守著三十多匹馬,正有些焦急地等待。
馬蹄聲響,李繼業單騎返回。
又過了一會兒,另外兩個方向也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李四兒和李承業先後飛奔而回。李承業滿臉興奮,剛跳下馬就嚷嚷道。
“大哥!大哥!果然如你所料,我剛剛守在路口,正碰上一夥想從後門繞路溜來的匪徒!
我躲在石頭後麵,學著你的樣子,一箭就直接射倒了一個!
哈哈哈,你是沒看見,剩下那些人嚇得跟見了鬼似的,連滾帶爬地又縮回去了!連頭都不敢露!”
他手舞足蹈,顯然對自己首次實戰射殺“敵人”激動不已。
李繼業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鼓勵。目光掃過李四兒,後者微微頷首,示意自己那邊一切順利,後路沒有匪徒街尾跟來。
“上馬,走。”李繼業不再多言,翻身上馬。
一行人,連同新“借”來的三十匹馬,組成了一支小小的馬隊,開始沿著山路向外行進。
李承業騎在馬上,興奮勁兒過去,又想起剛才的事,苦惱地問道。
“大哥,為啥不幹脆殺進去,把那些山匪全宰了?留著他們,不是禍害嗎?”
李繼業目視前方蜿蜒的山路,頭也不回地道。
“匪若死絕了,官……就該成匪了。”
李承業一愣,沒完全明白,但不妨礙他繼續提問道。
“那……那為啥不多‘借’點錢糧?寨子裏肯定有啊!咱們路上不也需要嗎?”
李繼業這次回答得更直接:“我搶他馬,他缺了腳力,下山劫掠便難,為禍便有限。
我若搶光他錢糧,斷了生路,逼急了,他們隻會更加瘋狂地下山,去搶掠那些更無反抗之力的村莊百姓。
…遭罪的,還是無辜之人。”
李承業聽得眉頭緊鎖,隻覺得大哥的話處處都是道理,可又處處跟自己想的擰著勁兒。他氣惱地一甩馬鞭,打在馬臀上,嘟囔道。
“哼!不問了不問了!大哥每次說話都繞來繞去,聽得我腦袋疼!”
李秀娘騎在其中一匹溫順母馬上,聞言輕輕抿嘴一笑,對著承業脆聲道。
“二哥,大哥說了,接下來幾天,除了吃飯睡覺入廁,其餘時間,咱們都得呆在馬上。
儘快學會控馬、養馬。你可別光顧著耍威風,把馬累壞了,或者自己摔下來。”
承業頓時不服,揚起下巴道:“哼!騎馬而已,有什麼難的!肯定比你學得快!”
他轉頭,又好奇地看向李繼業道:“大哥,咱們現在去哪兒啊?”
李繼業望向前方漸漸開闊的平野,天際線處,渭水如帶。他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神情,緩緩吐出兩個字道。
“渭州。”
“渭州?!”李承業頓時瞪圓了眼睛,臉垮了下來,哀嚎道。
“那麼遠啊!得走多久啊!”
李四兒和疤臉兒聞言,對視一眼,相視一笑。
“遠嗎?”李繼業笑了笑,一抖韁繩,催馬加速,笑喝道。
“哈哈哈,天涯路遠,自當振翅高飛!駕!”
馬蹄翻飛,塵土揚起,一支小小的馬隊,帶著滿身風塵離開了少華山的地界,向著西北方向,迤邐而去。
身後是漸漸模糊的山巒,前方是秋風獵獵的蒼茫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