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過破舊的窗欞,在土坯屋內投下幾道斜斜的光柱。
照亮空氣中浮沉的細微灰塵,也照亮了牆角麵色慘白,正瑟縮成一團的農婦,以及蹲在灶邊、滿臉驚懼的漢子。
“給…哥哥先墊墊肚子,暖和一下。”陳達將手裏兩個還帶著餘溫的粗糙雜麵窩頭塞給靠坐在土炕沿的朱武。
他自己則抓起另一個,狠狠咬了一口,粗糙的麩皮颳得喉嚨生疼。他頓時皺眉掃過屋內簡陋得幾乎空無一物的陳設。
一股無名火起,將手裏喝剩的半碗稀薄菜粥,連碗帶湯,“哐當”一聲砸在牆角那農婦身邊,湯汁濺了她一身。
“直娘賊!窮得叮噹響,就隻有這些豬狗食!”陳達抹了把嘴,戾聲罵道。
朱武狼吞虎嚥地吃著窩頭,就著碗裏同樣清可見底的粥水,聞言抬起眼皮,“勸慰”道。
“唉,二弟,出門在外,休要魯莽…能有一口熱食,已是難得。”
朱武一邊說著,一邊眼角餘光早已將屋內情形盡收眼底。他嚥下口中食物,轉向那漢子,臉上也乾脆的撕下和藹的偽裝,居高臨下的直接開口道。
“認得我們?”
漢子渾身一顫,頭埋得更低,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嗯…嗯…”聲,不知是承認還是恐懼的嗚咽。
朱武瞭然,也不廢話,兩眼一眯,沉聲道:“我兄弟二人遭了些麻煩,要立刻回山。你這窮酸樣,也拿不出像樣東西孝敬。
給我兄弟二人指條近路,避開官道和顯眼的山樑子,要快,要僻靜。指好了,既往不咎,指不好……”
他沒有說完,隻是慢慢將最後一口窩頭塞進嘴裏,咀嚼著,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過漢子瑟縮的脖頸,又瞥了一眼那對緊緊相擁的母女。
漢子猛地抬起頭,臉上驚恐與諂媚交織,忙不迭地道。
“認…認得!二位爺是…是少華山的英雄!小…小人不敢隱瞞!
村後老槐樹下,有條砍柴的野徑,陡是陡,但能直插後山背陰坡,從那坡翻過去,有條斷崖邊的窄縫,穿過去就是…
…就是通往貴寨方向的野林子,平時絕沒人走!真的!”
他生怕兩人不信,又急急的指著小孩兒頭上的鎏銀蝴蝶發簪,看向陳達補充道:“這發簪還是前些日子,二爺賞賜給小女…呃…”
漢子猛地住口,意識到說漏了嘴,臉色煞白。
陳達聞言,冷哼一聲,算是預設了這漢子確實跟他們有些關係,勉強可信。
朱武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這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他從懷裏摸出那塊碎銀子,卻不是遞給漢子,而是在掌心拋了拋,銀光閃爍。
“算你識相。這條小路,還有誰知道?”
“沒…沒別人!就…就小人偶爾砍柴…”漢子眼巴巴看著銀子,又怕又貪。
“管好你的嘴,看好你的婆娘和丫頭。”朱武將銀子丟過去,砸在漢子腳邊,輕笑道。
“若是等會兒有人問起,就說今天沒見過我們,懂嗎?”
“懂!懂!小人懂!”漢子如蒙大赦,連滾爬過去撿起銀子,攥得死緊。
陳達又胡亂塞了些冷硬的餅子,飲盡瓦罐裡最後一點涼水,一抹嘴,對朱武道。
“哥哥,歇得差不多了,還是趕路要緊。若真如你所料,後麵有尾巴,此地不宜久留。”
朱武方纔歇息時還不覺得,此刻要起身,頓時感覺腰傷處針紮般刺痛,四肢百骸更是酸軟沉重,彷彿灌了鉛。
但陳達說得在理,小命要緊。他咬咬牙,扶著炕沿勉強站起,對那漢子點點頭道。
“打擾了。”
便與陳達一前一後,按照漢子所指,出了這低矮的土屋。
村中土路狹窄曲折,晨起的村民寥寥,看到這兩個形容狼狽、攜刀帶傷的陌生漢子,無不側目遠避。
兩人按著指引,很快找到村後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樹下果然有條被荒草半掩的狹窄小徑,蜿蜒通向山坡。
孰料,剛走到小逕入口,前麵開路的陳達腳步陡然一頓,身形微沉,如同一頭察覺危險的猛虎,驟然繃緊了全身肌肉!
身後的朱武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拽住了他。他忍著腰痛,迅速側身,目光越過陳達寬闊的肩膀,投向小徑前方。
路對麵,一株枝葉虯結的老榆樹下,一道身影正懶洋洋地斜倚著樹榦。
上身**,肌肉線條在漸亮的晨光中如熟銅勾勒。一手隨意提著張老軍弓,弓梢輕點地麵。腰間箭囊飽滿,另有一柄帶鞘短刀懸掛。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正斜睨過來,如同高空盤旋的鷹隼鎖定了地上的獵物。
嘴角竟還叼著一根枯黃的茅草草莖,隨著他細微的呼吸輕輕顫動。
見朱武二人看來,李繼業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好似熟友招呼道。
“…來了。”
陳達的手瞬間握緊了刀柄,頓時虎目圓睜,如臨大敵般迅速掃視四周——土坡、草叢、遠處的屋舍……
除了幾聲零落的雞鳴犬吠,並無其他伏兵跡象,眼前似乎隻有這赤膊的弓手一人。
他緊繃的心絃略微一鬆,隨即被一股戲耍的暴怒取代。
陳達上下打量著李繼業,見他身形雖精悍勻稱,卻並非那種經年打磨、筋骨虯結的武人模樣,更多是獵戶的幹練,心中戾氣翻湧,惡笑道。
“我當兄長猜測的是何等三頭六臂的人物,原來隻是個不知死活的撮鳥山民!
就憑你這身板,也敢來摸爺的虎鬚?待爺爺劈了你,挖心掏肺,瞧瞧你有幾副肝膽,敢攔爺爺的去路!”
李繼業聞言,非但不怒,反而深以為然地輕輕點頭,口中茅草上下晃動。他抬起那雙鷹隼般的眸子,用一種近乎“渴求”的眼光看向陳達,笑道。
“這個問題,我也很想知道…”
他頓了頓,指著自己的腹腔肋骨處,頭顱前傾,語氣竟帶上了一絲商量般的“誠懇”道。
“要不…你幫幫我?親自來驗驗?”
“好膽!!!”陳達何曾受過如此**裸的挑釁與戲弄?怒火瞬間衝垮了最後一絲謹慎,暴喝一聲,樸刀已然橫握在手,寒光凜冽!
“二弟且慢!”朱武卻猛地伸手,死死按住了陳達握刀的手臂,看向李繼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