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春臉色一戾,眼珠急轉,忽而又緩和下來,擠出一絲看似誠懇的笑意道。
“兄弟,既然非官非莊,何必蹚這渾水,結下死仇?
咱是少華山三當家,白花蛇楊春!今日你高抬貴手,放條生路,山不轉水轉,你要金銀財帛,還是要入夥快活,兄弟我都可應承!如何?”
他說話間,腳下似是無意地微微向前挪了半步。
李繼業彷彿意動,問道:“哦?當真?”
楊春一拍胸膛,信誓旦旦道:“絕無虛言!”
“果然?”
“一言九鼎!”
“那好,”李繼業點了點頭,語氣平緩道:“我隻要一樣東西。”
“兄弟爽快!但說無妨!”楊春心中暗喜,腳下又不動聲色地挪近些許,手指緩緩收緊刀柄。
“你的頭。”
“……哈哈哈!好!好!好!”楊春全無詫異,隨即仰天發出夜梟般的狂笑,笑聲驟歇!臉上所有偽裝頃刻剝落,隻剩下**裸的猙獰與瘋狂喝道。
“…那便來拿!!!”
——絕地搏命!肝催膽怒!唯殺可生!
楊春狂吼一聲,再也不顧腿上劇痛,身形如受傷的毒蛇暴起,拖著一條不利索的腿,卻爆發出驚人的速度,惡狠狠地撲向李繼業!
六十步距離,在他亡命衝擊下,瞬息便過其半!
李繼業眼神驟然凝聚,所有悠然斂去。他動作似緩實疾,穩定得不可思議。
…彎弓、搭箭、開弦!
**的上身,每一塊肌肉都在月光下如流水般繃緊、遊移、蓄力,充滿了原始而精悍的力量美感。
“咻——!”
第一箭,破空尖嘯,直取麵門!
“咻!咻!”
第二、第三箭,幾乎首尾相連,分取胸腹!
“咻!咻!咻!!!”
第四、五、六箭,連環追尾,籠罩周身,封死左右閃避空間!
——六箭連珠!箭嘯裂空!
“喝啊啊啊——!!!”楊春目如赤血!命星大亮!狂吼震林!
他仗著臂長身捷,虎口怒張,將一柄樸刀舞動得潑水不進!刀光成幕,映月生寒!
——拔刀斬風!斬!劈!格!挑!掃!
刀鋒與箭鏃碰撞,迸濺出點點火星!每一箭都勢大力沉,震得他手臂發麻,氣血翻騰!每一刀都需竭盡全力,方能將那奪命寒星擊飛偏斜!
一刀!兩刀!三刀!……六刀!!!
——六箭盡碎!木屑紛飛!
楊春刀斬六箭!氣勢在這一刻攀至巔峰!步止十步之遙!
雖氣喘如牛,傷口崩裂血流如注,但他終究衝過了箭矢封鎖!他雙眼赤深如墨!勢如花蛇吞雀!
“死來——!!!!”
楊春匯聚全身殘力,人隨刀走,刀借人勢,化作一道淒厲的寒芒,決然斬出!這是絕境反撲,凝聚所有怨恨、恐懼、求生欲的最後一擊!
就在刀勢將發未發、其勢最盛、其神最專的剎那——
“嗖…”
一聲輕微到幾乎被喘息和殺意掩蓋的繩索摩擦草葉的細響,極其不合時宜地鑽入了楊春耳中。
他心頭猛地一涼,如被虎鉗養!
下一瞬,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從腳踝處猛然傳來!他沖勢頓止,整個人向旁邊踉蹌而去!
——陷阱?!什麼時候?!
心思電轉,遠比疼痛更快!然而他毫不遲疑,腰如蛇翻回臂,刀光反撩,斬向腳下絆索!
——隻需一瞬!斬斷它!我便能……活!!!
然而李繼業等待的就是這舊力已盡、新力未生!心神受擾的“一瞬”!
他目如惡鷹撲蛇!早在楊春揮刀破箭、氣勢如虹時,他便已悄然後撤半步,重新引弓。
弓如滿月,箭似流星,指向的卻並非楊春此刻瘋狂揮刀的身形,而是他因踉蹌前撲…而必然暴露出的——頭顱軌跡!
“咻——!!!”
這一箭,毫無花哨,卻凝聚了李繼業全部的精神、氣力,以及對時機精準到毫顛的把握!
箭出如鷹隼擊空!撕裂空氣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
——重箭鑿頭!!!!
“咚!”
楊春那瘦長而精悍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脊骨,帶著未盡的刀勢,轟然撲倒在地,濺起枯葉敗土。
一支粗重的獵箭,箭羽猶自微顫,深深沒入其前額,直至箭桿。
李繼業依舊立在原地,弓弦嗡鳴漸息。他並未靠近,而是再次平靜地抽出三支箭——挽弓,射出…
“咻!”“咻!”“咻!”
三箭成品字形,幾乎同時釘入地上那具屍體的後心、後頸等要害。斷了他全部生機。
林間死寂,唯有夜風穿過枝葉的嗚咽,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李四兒等人謹慎靠近的窸窣腳步聲。
見那屍體再無動靜,李繼業方纔緩步上前。他走到楊春屍身旁,垂眸靜靜打量。
月光下,那張血汙狼藉的臉上凝固著最後的驚怒與一絲……擔憂。
李繼業看了一會兒,對著屍體,輕聲回應著對方‘慷慨解頭’的話語。
“謝了。”
腳步聲在身後停住。李四兒提著刀,呼吸有些粗重,眼神卻亮得駭人,死死盯著地上的仇人。
李繼業側身,讓開位置,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慵懶道。
“你來,割下他的頭。頭顱給我,你和承業立刻去尋李吉,按先前計劃,助他脫身,然後到二號集結點匯合。”
李四兒聞言,沒有任何廢話,更沒有一絲遲疑。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李繼業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起身時,他眼眶通紅,卻再無淚意。他大步上前,手中刀光一閃,乾脆利落。
隨即他抓起那顆血淋淋的頭顱,用早已備好的粗布一裹,遞到李繼業手中。
布帛迅速被鮮血浸透,沉甸甸的。李繼業單手接過,另一隻手拍了拍李四兒緊繃的肩膀。
李四兒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地上的無頭屍身,轉身,與從另一側現身的承業匯合,兩人如同融入夜色的獵犬,迅速朝著李吉引走史進的方向潛去。
原地隻餘李繼業,手中提著滴血的頭顱,腳下躺著斃命的屍身。
月光清冷,將他**的上身與平靜的麵容鍍上一層銀邊。他抬眼望向朱武與陳達逃遁的西北方向,眼神幽深。
——第一顆“星”…落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