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吉起身將油燈挑亮了些,昏黃的光暈勉強撐開屋內的昏暗。
李繼業伸手拿一封摺疊整齊的信箋。其紙質普通,邊緣已有些磨損。
他展開信紙,就著燈火看了起來。李承業和李四兒也忍不住湊上前,屏息凝神。
信上的字跡算不得工整,甚至有些潦草,帶著一股草莽氣。
內容並不長,李承業卻看得抓耳撓腮。他識字不多,隻能勉強認出幾個,忍不住小聲問李四兒道:“四哥,上麵……寫的啥?”
李四兒緊緊盯著信紙,嘴唇抿得發白,喉結滾動,半晌才艱澀道:“我……我也認不全……”
兩人不約而同地抬頭,目光齊刷刷投向正凝神細讀的兄長。
李繼業的目光在信紙上緩緩移動,看了兩遍,才將其輕輕放在桌上。燈火跳躍,映得他臉上陰影變幻。
“好個‘摽兔’李吉…”李繼業抬起頭,看向對麵神色緊張又隱隱帶著得意的表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道。
“史家莊新任莊主,九紋龍史進,邀少華山三位寨主,於中秋之夜,共赴史宅飲宴賞月……
嗬,他還真是對得起他剛死沒多久的老爹。”
李四兒聞言,渾身劇震!他猛地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想要去觸碰那封決定命運的書信。
——卻在即將碰到的瞬間,又如同被火燎到般縮了回來。
下一秒,他踉蹌著退開兩步,猛地轉身,麵向李吉。“撲通”一聲直挺挺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堅硬的泥地上!
“咚!咚!咚!”
三聲悶響,毫無花哨。
“表叔!!”李四兒抬起頭,額前已是一片青紅,眼中淚光混雜著前所未有的激動與瘋狂,聲音哽咽嘶啞道。
“此恩……此恩如同再造!李四……沒齒難忘!!”
說罷,他又轉向李繼業,以頭搶地,聲音沉如鐵石道:“若非大哥心裏記掛,執意來此!李四此生……恐怕再見不到這報仇的曙光!!”
李承業在一旁看得熱血上湧,一拍胸脯,豪氣道。
“四哥!你我一同殺過趙家滿門,便是過命的兄弟!你的事,就是我…我和大哥的事!這口氣,咱們一起出!”
李吉連忙起身,用力將李四兒攙扶起來,看著他額頭的淤青和眼中的熾烈,長長嘆了口氣,臉上並無多少得意,反而帶著複雜與後怕。
“娃子,你也別太高看你叔。”李吉壓低聲音,開始講述這封信的來歷。
“前些日子,我在山中下了幾個套子,本想去收,路過一處林子時,瞧見史家莊那個叫王四的莊客,醉倒在草窠裡,不省人事。
本想扶他一把,卻摸著他那搭膊(一種布製腰帶)凸起,咱一模之下,卻露出些銀角子。
我……我一時起了貪念,心想這廝哪兒來的這許多銀子?便上前想拿他些。”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赧然,繼續道:“誰知我剛去解他搭膊,往地上一抖,不光抖出些碎銀,連這封書信也一同掉了出來!
咱認得幾個字,拆開一看,見上麵寫著少華山朱武、陳達、楊春的名字!還有許多文縐縐的話,看不大懂。
但咱認得這三個是官府懸賞三千貫捉拿的賊首!又想到這信是史家莊王四身上的……”
李吉的聲音更低,帶著一絲狠色與僥倖道:“我便琢磨著,史進那小子定是和這夥強人有勾結!
華陰縣裏正懸著重賞,這豈不是老天爺送來的發財機會?我若拿了這信去出首,不僅能得賞錢!
等官兵剿了史進這吃裏扒外的,他那莊上的金銀……咱說不定也能跟著沾點光。”
李吉看向李四兒,眼神複雜:“隻是沒想到你會這時候會回來,還帶著……”
他瞥了一眼沉默的李繼業——還帶著這般殺神回來…後一句在心底響起。
李四兒用力搖頭,打斷他的自白,語氣斬釘截鐵道。
“表叔,一碼歸一碼!您想得賞錢,是您的事。但這信給了我報仇的指望,便是天大的恩情!李四記在心裏!”
李繼業示意李承業將仍在激動的李四兒扶到一旁坐下,自己則拿起筷子,夾了片鹹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品味著信中資訊與眼前局勢。在李吉一番說辭下,他又記起了一些原文,大差不差的。
但桌上的吃食實在簡陋。李繼業看了一眼安靜坐在一旁的李秀娘,微微頷首。
李秀娘會意,起身拿起他們隨身的一個包裹,走向灶房。疤臉兒心思細,怕婦人作怪或不妥,也連忙起身跟了過去幫忙。
手裏還提著小半袋米作藉口,對李吉妻子低聲道:“嫂子,麻煩煮點粥,夜裏暖胃。”
屋內的李繼業也重新看向李吉,岔開了略顯沉重的話題,問道:“李大哥,此信……你可曾已經投遞給官府?”
李吉聞言一愣,猶豫了一下,還是搖頭道:“還未曾。”
“若是告官…”李繼業放下筷子,目光如炬的緩聲道:“官府會派何人來圍剿?領兵的是誰?武藝如何?”
李吉回憶了一下道:“華陰縣兩個都頭,一個姓張,一個姓李,名字記不清了,一直就叫張、李都頭。
平日裏抓個毛賊、調解些糾紛還成,這平日裏也無用武之時,真要說上陣廝殺……怕也尋常。”
此時李秀娘端了兩盤新切的臘肉和一小碟醬菜進來,都是他們自己帶的乾糧。
李繼業就著新上的臘肉,繼續問道:“那史進呢?此人武藝,李大哥可知深淺?”
李吉立刻搖頭:“這咱可不知道了。隻聽說那史大郎自幼好習槍棒,請過不少師父。
他爹史太公在時,還重金聘過一位據說極厲害的教頭,但具體本事……未曾見過。”
李繼業點頭,又問道:“如此說來,那少華山三個當家的武藝,你更不清楚了?”
李吉聞言卻笑了笑,夾起一片臘肉道:“這咱哪能知道?不過,那‘神機軍師’朱武,既號軍師,想來舞刀弄槍非其所長,武藝定然高不到哪兒去!
倒是那‘跳澗虎’陳達、‘白花蛇’楊春,名號聽著就凶,怕是有些硬功夫在身!”
李繼業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閃。
——他當然知道按照“原著”,朱武武藝平平,那兩個都頭也非一流高手。史進此時武功也未至巔峰,陳達、楊春更是地煞中的尋常角色。
但……這是“天罡地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