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必古臉色刷地白了——比塗的那層粉還白。他身子一軟,幾乎癱在地上,又猛地撲起來,磕頭如搗蒜道。
“好漢!小生還有!西門慶在城外還有三處田莊、兩間當鋪、一間綢緞莊,地契都在他臥房暗格的鐵匣裡!
還有幾筆借據,債務人都是陽穀縣有頭有臉的人物,那些借據要是落到好漢手裏,比現銀還值錢!
還有……還有他與蔡京府上管家的往來書信,那些東西能換人情、能保命!
好漢,給小生半個時辰,小生把能拿的都拿來!”
李繼業虎目低垂,看著這個跪在地上、涕淚橫流的教書先生。
去了那層粉,這人倒也五官端正,一表人才,隻是那雙眼睛太過活泛,滴溜溜地轉,一看就是心思極多的人。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向疤臉兒吩咐道:“帶他去。半個時辰,搞不定,殺了他。”
疤臉兒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抬手像拖麻袋一樣把溫必古拎了起來,大步往外走。
溫必古被拖得踉踉蹌蹌,嘴裏還在唸叨道:“多謝好漢!多謝好漢!半個時辰足夠了,足夠了!”
立時又有一隊人馬從花廳下竄出,跟了上去。
與之相對的,是大批人馬正源源不斷地運送著貨物,走出城去。
其中最忙碌的,是兩個人。
一個是武大郎。他五短身材,扛著比他自己還高的箱子,一趟一趟地往返於府邸和城門之間。
他他的表情很奇怪,不像害怕,也不像興奮,倒像是麻木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認真。
彷彿他搬的不是金銀財寶,而日復一日的炊餅。
一個是劉隊正。混在人群中搬貨,比誰都賣力。
運回財物最多的一個。能得到運不走的財物當中,多的一份。六四分成。
當然李繼業隻負責分,分完以後,能不能守住,就看他們的本事了。
……
時過少頃。
李繼業倚在欄杆之上,抬頭看了看天色。眉頭微皺,又看向縣衙之處,眯了眯眼。
——他留在此處不動,最大的緣由,就是為了以防萬一。而這陽穀縣,最大的萬一,便隻能是陽穀縣縣衙。
可那裏,到現在為止,竟然沒有任何動靜。整座縣衙黑黢黢地蹲在夜色裡,像一頭裝死的野獸。
…
另一邊。
縣衙之內,縣令的屋中黑燈瞎火。沒有點燈,沒有掌燭,連窗縫都透不出一絲光。
可縣令本人,卻穿著一身簇新的官服,端坐在正位上。
官服穿得整整齊齊——補子、腰帶、朝靴,一樣不落。
他雙手搭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麵朝縣衙大門的方向,一動不動。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見那雙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著外麵。
他察覺到了異常。但不知道外麵是什麼人、有多少人、要幹什麼
所以他不出去。一動不如一靜。他賭對方不是衝著縣衙來的。他賭天亮之後,一切都會水落石出。
……
縣尉府邸之內,縣尉提著一把刀,一家人老老少少七八口,全擠在大門後麵的影壁旁。
他的妻子抱著孩子,縮在角落裏,臉色煞白;他的老母親手裏撚著佛珠,嘴唇不停地動著,不知在念什麼經。
縣尉自己站在最前麵,刀已經出了鞘,徹夜未眠,卻始終沒有邁出大門一步。
他不是不想出去看看,他是知道——門外的人能無聲無息地控製整座城,他這十幾號衙役出去,就是送菜。
……
縣丞府邸,空空如也。
臥房的被褥還是溫的,人已經不知潛逃到了城中何處。
——也許躲進了哪個相好的家裏,也許鑽進了哪條暗巷,也許已經換了身衣裳,混在百姓中,等著天亮。
…
夜色朦朧,又薄了一些。
李繼業已經騎馬離開了西門府邸。策馬而行,一路來到城門處。
溫必古大汗淋漓地跑了過來,懷裏抱著一個包袱,鼓鼓囊囊的,沉得他直喘氣。
他見了李繼業,連忙跪下,把包袱舉過頭頂,聲音還在抖道。
“好漢,都在這裏了。地契、田契、借據、往來書信……小生能拿的,全拿來了。”
李繼業點了點頭,示意疤臉兒收下。
他似有所覺,忽然勒住馬,轉身,隔空看向縣衙的方向。
半個城池之外,縣令端坐在漆黑的屋中,麵朝大門,雙眼圓睜。
兩人之間隔著夜色,隔著各自的算計,隔著身份和立場。
誰也沒有動。
然後李繼業收回虎目,撥馬,緩緩走出了城。馬蹄聲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城門之外。
原地隻留下恍若隔世的守城官兵。他們癱坐在城牆根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還有站在城門口悵然若失的武大郎。
……
…
“喔——”
一聲雞鳴,從城東的某戶人家傳來,尖銳,悠長,劃破了黎明前最後的寂靜。
當天光從窗欞裡透進來,照在縣令的臉上,他整個人立時泄了氣。
肩膀塌下去,手從桌案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指頭還在微微發抖。
官服的領口被汗浸透了,貼在後頸上,黏糊糊的,涼颼颼的。
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他不是不怕。他是用理性壓住了恐懼——隻要天亮城沒有丟失,就必然不是造反!
隻要不是造反,他就能應付得來!
“來人……”他傳喚人來服侍,卻發覺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像含了一口沙子。
嘴角突然傳來一陣刺痛,他伸手一摸,指尖上沾了一點血——上火了,嘴角裂了一道口子。
……
紫石街內。
潘金蓮一夜沒睡。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邊放著一把剪刀,眼睛一直盯著門口。
天未亮,她聞得雞叫,便同樣起身,開啟了門。
一個人站在門口。
渾身是血。五短身材,頭戴氈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
那張露出來的臉上,有血漬,有汗漬,還有一道淺淺的傷口,從眉梢拉到顴骨,血已經幹了,結成一條暗紅色的痂。
武大郎。
潘金蓮猛地捂住了嘴,把那聲尖叫堵在喉嚨裡。
她立時把頭探出門外,左右一看,見還未有人。她一把抓住武大郎的胳膊,把他拉進門裏,反手關上了門。
整個人靠在門板上,心跳得像擂鼓,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哭罵道。
“你不是說,隻是去報個信嗎?怎得一夜未回?還……還……”
她的目光落在武大郎身上那件灰布短褐上。那件衣服原本是灰色的,此刻卻變成了暗紅——不是染的,是浸的。
血從肩膀一直洇到腰際,有些地方已經幹了,硬邦邦的,像一層殼。有些地方還濕著,黏在麵板上,泛著暗沉的光。
她的話立時止住了。
她看著那些血,嘴唇哆嗦了幾下,忍了忍,還是輕聲道:“疼不疼?我……我去拿葯。”
她起身,邁步。
錯身的瞬間,武大郎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那隻手粗糙、短小、指節變形,滿是老繭。可那隻手此刻的力道,卻大得驚人,像一把鐵鉗,箍住了她的手腕,讓她動彈不得。
潘金蓮愣住了。
武大郎沒有看她。他沉默地轉身,把一直提在手裏的那捆包裹放在桌上。
包袱很大,粗布裹著,鼓鼓囊囊的,落地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那是金屬碰撞的聲音,還有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他放下包袱,轉身,在椅子上坐下。一言不發。
潘金蓮見狀回身,靠在門板上,蜷縮著身子。
她的目光越過屋子,落在武大郎身上。
晨光漸漸從窗戶紙的破洞裏透進來,一束一束的,照在武大郎的臉上、肩上、手上。
光越來越亮,從淡黃變成金黃,從金黃變成白亮。
可她卻越發看不清眼前的人了。
那個她日日夜夜相對的人,那個她一直覺得矮小、醜陋、懦弱、不值一提的人,好似昨天便死了。
此刻坐在晨光裡的,不過是一塊沾滿血漬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