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亡十四日。
寅時。夜色深沉如墨,月亮不知何時躲進了雲層後麵,隻留下一圈模糊的光暈。
像是被什麼東西舔過,邊緣毛茸茸的。
陽穀縣的街道在黑暗中延伸,兩旁的屋簷勾連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偶爾有夜風吹過,簷角的鐵馬發出細碎的叮噹聲,隨即又被更深的寂靜吞沒。
六十餘人在整座陽穀縣中不斷遊走。他們分成三隊,輪番交替,在夜色中無聲運轉。
一隊殺人、收斂財物。四兒帶隊,每一處都早已踩過點,門從外麵開啟,人從夢中驚醒,刀從喉間劃過。
——乾淨利落,不帶一絲多餘的動作。
財物裝箱,貼上封條,抬上馬車,運往城外的營地。
一隊歇息、警戒。承業帶隊,守在幾處要道,弓上弦,刀出鞘,以防有不知死活的巡夜官兵撞破好事。
一隊預防、敲打周圍的鄰居。陳雄帶隊,專治那些夜裏“睡不著”的人。
總有耳朵靈敏的人,隔著幾條街都能聽見那不同尋常的響動。
也總有鼻子靈敏的人,能在夜風中嗅出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這些人,有的醒了,有的裝睡,有的想醒又不敢醒。
——睡不著的人,未必是真的睡不著。
…
紫石街中段,一扇臨街的木門後麵,傳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響。
床板在吱呀,喘息在壓抑,男人正在興頭上,嘴裏含混地罵著什麼,女人低低地笑。
忽然,男人的動作停了。
他聽見了什麼。
他罵了一句,推開懷裏的女人,光著膀子下了床,趿拉著鞋,罵罵咧咧地湊到門縫邊,往外張望。
夜色中,一群人正在行進。
他們沒有舉火把,沒有打燈籠,但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
那群人就在這層銀白色中無聲地移動,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在青石板路麵上緩緩流淌。
沒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落地的沙沙聲,像秋葉被風卷過地麵。他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長又淡。
男人瞪大了眼睛,酒意和睡意一起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看見那群人走到他家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了。
一個人的腳步停了下來。
其他人繼續向前走,像一條被截斷的河流,前半段還在流動,後半段卻靜止了。那個人就站在他家門口,側過臉來。
月光照在那張臉上——稜角分明,眉骨高聳,一雙眼睛在陰影中亮得嚇人。
那人側首,露出一隻眼睛,冷目微垂,看向門縫後麵那張驚恐的臉。
然後,那人抬起了右手。
食指豎在唇前。
“噓——”
男人的心跳停了半拍,隨即像擂鼓一樣咚咚咚地砸了起來。
他連連點頭,頭點得像雞啄米,也不管外麵的人看不看得見,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差點被門檻絆倒。
就在這時,一樣東西從門縫裏飛了進來——咚,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是一包物件。粗布裹著,鼓鼓囊囊的,落地時發出金屬碰撞的叮噹聲。
男人愣了一瞬,隨即像被燙了腳一樣撲過去,撿起那包東西,抱在懷裏,轉身就跑。
他跑回床邊,把東西往床底下一塞,翻身躺下,扯過被子矇住頭。
女人問他怎麼了,他不答,隻是把被子裹得更緊了。
過了許久,他才從被子裏探出頭來,豎起耳朵聽。
外麵已經沒有聲音了。隻有夜風偶爾吹過,簷角的鐵馬叮噹作響。
他長舒一口氣,伸手摸了摸床底下的那包東西,翻了個身,閉上眼。
卻怎麼也睡不著了。
……
更夫王老四提著鑼,走在城南的石板路上。
今夜沒有月亮,雲層厚得像一床舊棉絮,把天光遮得嚴嚴實實。
他提著一盞紙糊的燈籠,燈籠裡的燭火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在地上畫出一圈圈忽大忽小的光暈。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他敲了一下鑼,聲音不大,卻在這死寂的夜裏傳出老遠。鑼聲在巷子裏來回彈了幾下,才漸漸消散。
他走著走著,忽然覺得不對。不是聲音不對,是——沒有聲音。
往常這個時辰,總會有幾聲狗叫,總有幾隻夜貓子在屋簷上打架,總有幾扇窗戶裡透出微弱的燭光。
——那些睡不著的老頭老太太,總喜歡在夜裏點一盞燈,坐在窗前發獃。
今夜,什麼都沒有。
整座城,像死了一樣。
王老四的腳步慢了下來。他提了提手裏的燈籠,往左右照了照。
左邊是一排緊閉的門板,右邊是一道長長的圍牆。燈籠的光照在圍牆上,把牆頭的瓦片映得一片慘白。
他嚥了口唾沫,繼續往前走。
走了三步。
一把刀,從背後抵住了他的腰。
不重,也不輕,恰好貼在他的腰帶上,刀尖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冰涼。
王老四整個人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他的腳釘在地上,手停在半空,鑼也不敲了,燈籠也不晃了,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一隻手從他身後伸過來,攤開在他眼前。
手掌上,躺著百十文錢——銅錢在燭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一串一串,碼得整整齊齊。
銅錢旁邊,還有一個小物件,成色極好。王老四認得這東西。
身後那人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刀尖還抵在他腰上,那隻攤開的手還舉在他眼前。
王老四的腦子轉得飛快——一刀一錢,立時讓他明白是什麼意思。
收下這些東西,就當今夜什麼都沒看見。不收——那把刀就會從腰眼捅進去,把他釘在這條石板路上。
然後被拖到某個暗巷裏,和那些永遠沒人認領的屍體躺在一起。
他的手哆嗦著,伸了出去,把那百十文錢和小物件抓在手裏,攥得緊緊的。銅錢硌得手心生疼,他卻不敢鬆開。
身後的刀,收了回去。
腳步聲響起,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王老四站在原地,站了許久,才緩緩轉過身去。身後什麼都沒有。隻有一條空蕩蕩的街道,和幾片被風吹過來的枯葉。
他把錢和物件塞進懷裏,提起燈籠,敲了一下鑼。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聲音比方纔輕了許多,像怕驚動什麼。
他繼續往旁邊一轉,徑直繞過。腳步卻比方纔快了一倍。燈籠在他手中晃來晃去,光暈在地上跳個不停。
……
如此夜色之中。
一群人在安眠,另一群人,也在“安眠”。
前者睡在床上,後者睡在地上。前者蓋著被子,後者蓋著泥土。前者還有明天,後者的明天永遠停在了今夜。
李繼業站在花廳高樓之上,手扶著欄杆,俯瞰著整座陽穀縣。
那是昨日西門慶站過的位置——同樣的欄杆,同樣的角度。隻是站著的人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