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伯爵轉頭對西門慶道:“此人與那潑纔有大仇,此次回來,定能帶來好訊息!”
說著連忙起身,把趙啟拉入席中,熱切地倒了一杯酒:“趙英雄,可探得那人底細?”
趙啟一口飲盡杯中酒,抬頭挺胸,得意道:“承蒙應爺看得起趙某!此次不……不……”
花子虛無語介麵:“不辱使命。”
趙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點頭道:“對!就是不辱使命!我帶‘快慢腿’深入那林中一探——果然有人!謔!”
他放下酒杯,雙手比劃著:“十幾輛大馬車!馬更是上百匹!就是成色不行,風塵僕僕的,大多還帶傷。”
他又飲了一口西門慶親自倒的酒,感激地朝西門慶點了點頭,興奮道。
“對了,他們確實有囂張的資本,營地裡還有三十來人,加上他們幾個,便有四十齣頭。
不過他們最近應該有過一場惡仗!營地的三十來人,半數以上都是帶傷的。”
眾人麵色各異,眼神閃爍。
應伯爵眼睛一轉,問道:“你可看清了那車馬上是何物?”
趙啟臉色一僵,訕訕道:“他們很是警覺,幾個方向都佈置了人手巡邏,我不太能接近。
不過光是他們所用的武器、馬匹,都是一筆不小的錢財。”
眾人紛紛點頭。
白來光立時笑言道:“難怪敢摸我等眾兄弟的鬍鬚,不過是平日裏囂張跋扈慣了,撞上我們不知道收斂罷了。”
常峙節一甩大紅的衣袍,那張馬臉拉得老長,喝罵道。
“自古錢財都是有德者居之。這些人竟然比我們還囂張跋扈,已然取死有道!”
花子虛附和道:“就是!區區四十傷弱,還敢狺狺狂吠,砸了我家大官人的生藥鋪子!我等兄弟不答應!”
吳典恩見大家都動了心,立時一同喝道。
“對!不答應!敢砸我家大官人的生藥鋪子,那就是斷我大官人的財路!斷財就是……”
“啪——!”
應伯爵拍案而起,大喝道:“就是斷大官人的腿!斷大官人的腿,就是斷我等眾兄弟的命!宰了他!”
一時間群情激憤,人人喊打,個個喊殺。
西門慶環顧一圈,桃花眼一翻,舉起酒杯安撫道。
“我西門慶能有諸位哥哥幫襯,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眾兄弟如此關心,那還要什麼腿?有眾兄弟扶著小弟呢……”
“哈哈哈哈——”眾人立時附和大笑。
西門慶飲罷放杯,卻不落座。
眾人見狀,立時收斂了笑聲,齊刷刷地看過去。
西門慶不看其他人,閉著眼,像是在想什麼。半晌,他睜開眼,緩緩道。
“眾兄弟覺得,該怎麼辦?”
花子虛環顧一圈,遲疑道:“以往對付來往強人,都是請客、斬首、手下當狗。
可我等於他已經水火不容,若不是傷員眾多,不見得遜色我等。當狗恐怕……成狼啊。”
應伯爵聞言立時搖頭道:“若能奪了他的馬和武器,他便是無牙之犬,成狗何用?隻能殺了。”
西門慶看向趙啟,笑問道:“趙英雄,您說,今夜我等要是去夜襲他們,有幾成把握?”
趙啟心思瞬轉。
我探查到敵情——夜襲——便是我要帶頭,去和那幫殺才搏命。
想到此處,胸前的紅斑靛青龍頭又疼了起來,像有人拿針在紮。
他脊背一涼,不動聲色地放下酒杯,沉聲“思索”道:“他們到底有四十餘人,儘管大多受傷。
可若是夜襲,咱們恐怕還是有兄弟會被不小心傷到啊。
不過若是大官人下定決心,便給趙某人手,我自當先。隻是趙進勢單力薄,不知有哪位哥哥,能隨我同去,幫一幫我?”
此言一出,剛剛還火熱朝天的眾人立時偃旗息鼓。
應伯爵左右看了看,沉思道:“我等湊一湊,還能召集百來人。咬咬牙,能勉強湊個兩百人。
但一來聲勢浩大,怕是驚動縣內縣尊,引來官兵。二來,大多人還有雀矇眼,夜裏看不清。
我等又不是軍中之人,如此多的人要在夜色下行事,怕是誤傷更多。”
眾人聞言立時紛紛附和——不值當,不值當。
西門慶眼皮一瞌,再睜開時,桃花眼裏沒了笑意,隻剩一股狠辣。
“那就明日午時,會他於獅子樓上。埋伏刀斧手,飲酒三巡,摔杯為號!”
“啪——”
西門慶甩下酒杯,碎瓷片濺了一地白光。他抬目看向眾人,咧嘴露牙,笑容裏帶著一股森然的殺意道。
“讓那潑才,血濺獅子樓!”
“好!”
眾人齊齊起身,酒杯高舉,撞在一起,酒液四濺。
立時間,鶯歌燕舞,觥籌交錯,笑聲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
…
黃昏漸盡。
西門慶親自繞桌來到趙啟麵前,笑言道。
“趙家哥哥,明日邀約之事,還得有人去通報。我等不甚酒量,還需哥哥今夜辛苦一趟。”
趙啟聞言兩眼一突,整個人立時麻了。
——還是要我去?還隻有一人?
他猛地轉頭看去。
桌上已經歪七扭八倒了一片——吳典恩趴在桌上,臉埋在臂彎裡,呼嚕聲都起來了。
常峙節癱在椅子上,大紅袍子蓋住了臉;雲理守乾脆滑到了桌子底下,隻露出一隻腳。
再看西門慶,那雙桃花眼真誠得像兩汪清泉,裏麵映著趙啟的影子。
趙啟咬了咬牙道。
“大官人放心。區區送行之小事,定然不辱使命!”
他端起西門慶敬的酒,仰頭一飲而盡,臂窩一抹,轉身大步走去。
腳步聲漸遠。
桌下的人爬了起來。桌上的人也“醒”了。
吳典恩揉了揉眼睛,常峙節把袍子從臉上扯下來,雲理守從桌子底下鑽出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立時又是歡歌宴舞聲一片。
…
陽穀縣外。
密林之中。
人影重重。
李繼業閉目養神,靠在一棵大鬆樹的樹榦上。周圍五六十人,都在默默地準備著。
傷腳的人分到了馬,負責騎馬接應。傷手的人,被安排到暗處放風。
起不了身的守窩,每人端了一張弩,隱藏在馬車之中,隻露出一個弩機口。
能動手的,在磨刀、在整甲、在檢查弓弦。
整個營地安靜得像一座墳,隻有偶爾傳來的金屬摩擦聲,像蛇在草叢裏爬。
賈秀小跑著過來,彎腰對李繼業道:“李爺,疤臉兒哥他們在城中已經藏好了。等我們過去,便開城門接應我們。”
李繼業隻是點了點頭,沒有睜眼。
賈秀見狀,立時退了開去。
時過少頃。
最後一縷殘陽消失在李繼業的臉上。
四兒飛奔而來,在李繼業麵前站定,點頭道:“城內沒有訊息傳來。
看來那西門慶還是謹慎,沒被調出來,今夜估摸著是不會有夜襲了。
但按照打聽到的訊息,這西門慶手段陰狠,必然有其他招數。今夜我們不用等了,該是先下手為強了。”
李繼業睜開眼。
他抬頭,月光倒映在他的瞳仁裡,像兩把浸在水裏的刀。嘴角一勾,笑道。
“你說巧不巧,我們正缺錢糧,還真有人上杆子送來。
走,辦了他。”
話語落,他縱身而起。
忽然,鳥哨聲從遠處傳來——一聲,短促,尖銳。
李繼業眉頭一挑,看向陽穀縣方向。
有人來了。
…
夜色之中,一個矮小的身影在官道上摸黑走著,深一腳淺一腳,像是在尋路。
他走得很慢,不時停下來揉揉眼睛,又繼續往前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短又粗,像一個被壓扁了的葫蘆。
眯著眼,四下張望,像是在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