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仰麵望天,閉上雙眼,任由雨水澆在臉上,順著溝壑縱橫的皺紋往下淌。
哀意漸漸止住,再開口時,他聲音冷得像刀道。
“今年北地有望起兵反遼,為部落奪得一線生機。結果臨門一腳,你傷亡我近千人馬。”
說到此處,曾弄枯乾的手猛地一抓,扣在曾密臉上。
指甲掐進繃帶下麵的傷口裏,鮮血一下子湧出來,染紅了整塊布料。
曾密疼得三角眼眥紅一片,牙關咬得咯吱響,卻硬是沒有叫出聲。
老人吊梢眼裏狠戾一閃,用力道:“你還讓我損了一兒啊……”
那聲音不大,卻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血。
其餘曾家幾人站在一旁,礙於老人積威,紛紛低下頭,不敢勸解。
隻有長子曾塗在旁邊沉聲道:“父親,你再用力,今天就要死兩個兒子了。”
老人聞言,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長,像是在把胸腔裡的怒和悲一起壓下去。
他緩慢地鬆開了手,閉眼道:“滾去挖坑。把你三弟和這三百人埋與一處。
若讓狗刨出來,我就讓狗把你吃了。若你傷重不治,你就先給你三弟墊一墊坑。”
曾密三角眼一戾,沒有說話。
他猛地伏下身,在雨水裏磕了幾個頭,額頭撞在泥漿上,血如墨色散開在雨水裏。隨即起身,帶人往山坡上走去。
老人看著離去的背影,轉身,歉意地對史文恭說道。
“抱歉,讓教頭看笑話了。老夫萬事能謀能斷,卻在這五子身上,溺愛了些。”
史文恭抱拳欠身,歉意道:“非是曾頭市欠我,該是史某力淺,有負市長所託纔是。”
老人背手看著眼前的史文恭,歪頭疑惑道:“是那人武藝當真如此高強,還是我曾頭市兵馬都是不濟事的東西?”
史文恭聞言,稍稍抬頭,丹鳳眼裏閃過一絲傲氣道。
“若論武藝,他雖然手段百出,但根基薄弱,必然無名師指路。然其鬥戰天賦之高,也是史某生平僅見。”
頓了頓,他丹鳳眼一眯,傲然道:“但再鬥上百招,其路數必然窮盡,到時他必然敗走史某手上。”
老人吊梢眼一眯:“那為什麼不留下他?”
史文恭丹鳳眼一閉,咬牙道:“史某馬弱。連換兩馬,最後也是馬失後蹄,落於馬下。”
老人聞言一愣,隨即一笑。那笑容很淡,像刀鋒上的寒光一閃即逝。
他轉頭看向四子曾魁,吩咐道:“去取千兩白銀,往北地,到我部落當中。
尋那阿骨打四子完顏宗弼,他有一頭夜照玉獅子。用我曾弄的臉,去求來,送與史教頭。”
曾魁深吸一口氣,轉身即走,沒有半句多言。
史文恭剛要推辭,老人抬手搖頭道:“史教頭不要推辭。今日非是史教頭輸給賊子,而是我曾弄未與教頭配得良駒。”
史文恭聞言,頗有羞愧之意,抱拳禮道:“市長放心,史某定然獻賊子頭顱祭奠三公子!”
老人聞言,吊梢眼看向史文恭,問道:“我現在再調一千人馬給予史教頭,可能取來賊子頭顱?”
史文恭丹鳳眼一閉,立時咬牙就要應下。
曾塗卻插言道:“今年部落舉事。”
老人立時轉頭看向他,吊梢眼一揚,惡聲道:“那是你三弟!”
曾塗眼皮一抬,再次道:“今年部落舉事。”
那四個字,他說得很慢,卻很穩。
老人聞言雙眼猛地一閉,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他抬手拍了拍曾塗的肩膀,又抬手指了指地上曾索的頭顱,哀傷道。
“你好狠的心。那可是你三弟啊——”
曾塗聞言,一字一句念道:“二叔死在尋葯的路上,五叔死在搏熊的冰原上,七叔死在荒野裡。
爺爺呢?爺爺被人被打草穀時,打斷了脊梁骨,扔在雪地裡等死。
您說親眼看著他的血把白雪染紅了,慢慢凍成冰。這都是你從小告訴我……”
“夠了。”老人低喝打斷。
曾塗卻沒有停止,繼續道:“你兄弟盡死在白山黑水之地。我不希望我的兄弟,還是隻能死在那個該死的地方。”
老人聞言睜開雙眼,看著眼前的長子。吊梢眼裏翻湧著複雜的光——憤怒、悲傷、欣慰,最終歸於沉寂。
他緩緩道:“你比我狠,也比我強。”
話語落,他轉身,一手提起三子曾索的屍體,一手提起他的頭顱。
屍體沉得很,他拖著走,在泥地裡犁出一道淺溝。老人搖搖晃晃地走向山坡,背影在雨幕中越來越小。
風中傳來斷斷續續的哼唱,不知是哪一族的招魂曲,調子蒼涼,像北地的風。
…
雨夜。
曾頭市五寨皆掛縞素。
白幡在風雨中飄搖,像無數隻伸向天空的手。
……
…
花開兩朵。
從白天奔跑到黃昏時分,隊伍纔在石謀尋到的一處避雨地歇下來。
那是一片山坳,幾棵老樹撐開樹冠,擋去了大半雨水。地麵雖也泥濘,卻比官道上好得多。
這一停,便有十餘人不堪重負,直接從馬背上摔下來,趴在泥地裡爬不起來。
李繼業毫不遲疑,命人燒火、取葯、安營、紮寨、警戒。
眾人勉力動起來。
食安肩扛手抱,一次性運四個人來回奔走,胖大的身軀在營地間穿梭,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油光鋥亮,倒顯得越發喜慶。
燒火的燒火,搭棚的搭棚,牽馬的牽馬。傷重的被抬到樹下,食安和杜娘子帶著幾個人挨個處理傷口。
忙碌了好一陣,事情才妥帖下來。
…
月上梢頭。
雨已經小了很多,隻剩細絲似的飄著。營地裡的火堆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把疲憊照得分明。
眾人儘管累極,卻一個個都未睡。
這場仗,與妖道那場同樣的倉促,卻更加的慘重。可不一樣的是大夥兒的心氣,越發不一樣了。
沒有人說得清為什麼。
承業靠在卞祥身上,肩胛骨抵著卞祥粗壯的胳膊,目光越過火堆,落在人群之中。
李繼業正蹲在地上,一個一個地親手給人敷藥。
他的手很穩,撕開浸透血的繃帶,把金創藥粉灑在翻裂的傷口上,再用乾淨的布條纏好。
每換一個人,他都會低聲問一句什麼,對方點點頭,他便拍拍那人的肩膀,起身走向下一個。
承業又看向營地邊緣,那一排新堆起的墳包。
土還是濕的,雨水把墳頭的土衝出了細溝。裏麵有一個叫沈雨學的,上一次大哥鬥妖道時親手敷過葯。
聽名字便覺得是個心思機敏、穩重的人,話不多,做事利索。承業記得他笑起來嘴角有一顆痣。
可惜了。
承業似乎想到什麼,陡然笑出聲來。
疤臉兒的頭從卞祥另一邊探了出來,疑惑道:“你笑什麼?”
承業飲了一口酒,酒液辛辣,順著喉嚨燒下去。他哈哈大笑道。
“我在想那個渭州遇見、離家出走尋找江湖是什麼的陳徹。
我現在倒是可以告訴他,江湖是什麼了。”
他抬手把酒囊拋給對麵的陳雄,雙手放在膝蓋上,搖頭望著月色,又吞了一口酒入喉,緩緩道。
“哪有常勝無敵,哪有人兒不去。江湖便是這刀劍穿梭。
無終的曲,離散的席。”
場麵一時沉默。
隻有火焰劈裡啪啦地響,偶爾有濕柴被燒得嗤嗤冒煙。
良久。
四兒抬目看向承業,眉頭微皺,疑惑道:“這是你能說出來的話?”
承業搖了搖頭,下顎點向前方,笑意漸漸收斂道。
“是大哥今天突圍後,回頭看著地上帶不走的騎卒屍體,路上嘴裏哼唱的曲兒。”
眾人聞言,又紛紛看向火堆中那個忙忙碌碌換藥的人影。
飲酒聲眾,此起彼伏。
沒有人再說話。
火堆旁邊,李繼業頭也不抬,繼續給下一個傷員綁繃帶。
他嘴裏沒哼曲兒。
安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