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膽!”
鬱保四人高腿長,大跨步而來,剛好見到前麵如此一幕,立時爆喝一聲,聲如炸雷。
“咻——”“咻——”“咻——”
一連串的弓聲毫不停歇,如同連珠炮一般。
李繼業的手如同機器,抽箭、搭弓、拉弦、鬆手,一氣嗬成,沒有半分停頓。
弓身上的畫雀在不住的抖動下,雙翅震顫得越來越快,金紋流轉如飛!遠遠看去,真如一隻活雀懸停在弓上,雙翅急速扇動,讓人直呼神技!
然而鬱保四可不這麼想。但見箭聲連響,自己騎馬追上前去的手下,不是立時栽下馬來,便是麵部中箭,伏屍馬上。
一連串的落地聲,讓他左顧右盼,目不暇接,隻覺得四麵八方都是慘叫聲和落馬聲。
等他回過神來,腳步已經不由自主地放緩了。他感覺不妙——這射術,這準頭,這連珠箭的速度,比曾頭市的史文恭也不遑多讓!
最後一個返馬逃到他身前的手下,離他不過十餘步。那山匪滿臉驚恐,涕淚橫流,朝鬱保四伸出手來,嘶聲喊道。
“當家的,救我……呃——”
話未說完,一聲弓響。
那山匪的表情一下僵在臉上。隨著馬匹的慣性,他身子一歪,從馬背上滑落,“撲通”一聲落在鬱保四身前。
滾了滾,仰麵朝天,一雙無神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天空。
鬱保四背後冷汗直流,順著脊背往下淌,濕透了裏衣。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前方。
官道上,密密麻麻列著人馬。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高頭大馬,甲冑鮮明,佇列整齊,氣勢森嚴。
隊伍中央,數十張弓弩已經拉滿,箭簇指向他這邊,如一片鋼鐵的荊棘。
若不是頭前射箭之人不是那曾頭市的史文恭,單看這陣勢,他都以為是曾頭市要發兵剿滅他了!
他嚥了嚥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他寄希望於自己這一身體魄,能把對方唬住。
——尋常人見了他這身板,十個裏有八個腿軟,剩下兩個也是繞著走。
他把旗杆往地上一杵,挺起胸膛,運足中氣,大喝道:“我乃——”
“咻——”
一箭橫空斷音,破空而來。
鬱保四隻覺得眼前一黑,右眼便是一陣劇痛,像是有人把燒紅的鐵條捅進了眼眶!
他慘叫一聲,捂住自己的眼睛,鮮血從指縫間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咻——!”
箭矢橫空聲不絕於耳。
一箭紮在他的左臂上,箭頭穿透肌肉,釘在骨頭上,疼得他渾身一顫。
又一箭釘在他的胸膛上,入肉寸餘,箭頭卡在肋骨之間。再一箭射在大腿上,箭簇穿透褲腿,帶出一片血肉。
一箭,一箭,又一箭——全身上下不下七八箭,手臂、胸膛、大腿、肩膀,到處都是箭桿在晃,像是憑空長出了幾根白色的樹枝。
一時間,疼得鬱保四捂眼睛也不對,捂胸膛也不行,捂大腿更顧不過來。
他手忙腳亂,左支右絀,像個被蜂群圍攻的熊瞎子,渾身是刺,卻不知道該先拔哪一根。
“咻——!”
又是一箭橫空,釘在了鬱保四持旗杆的手背上。箭簇穿透手掌,將他的手釘在了旗杆上,白骨露出,鮮血四濺。
“撲通——”
大旗立時傾倒在地上,旗杆砸在塵土中,揚起一片煙塵。
眾人看著被射成刺蝟的鬱保四,又看了看地上傾倒的旗杆,一時都愣住了。
一個山匪驚叫道:“敗了敗了!!”
這聲音像是開啟了閘門,那些本就驚惶失措的山匪立時如倒灌的河水,順著官道四溢而開!
承業等人的目光看向眼前的“熊妖”——那巨人渾身是箭,搖搖欲墜,像一棵被蟲蛀空的老樹,隨時都會倒下。
鬱保四身體晃了晃,還猶自掙紮道:“我是……曾頭市的人……不要……傷我性命……”
李繼業聞言虎目一晃——你就是天潢貴胄,今日想活也難!
“咻——”
最後一箭。
箭簇從鬱保四左眼眶貫入,穿顱而出,帶出一蓬血霧和白色的腦漿。
那巨大的身軀僵了一瞬,然後如伐木山倒,“撲咚”一聲悶響砸在地上,濺起煙塵四起,連地麵都震了一震。
李繼業慢悠悠地放下弓來,弓弦還在微微震顫,餘音裊裊。
他虎目瞥向承業,目光裏帶著幾分揶揄。
承業立時隻覺得臉上似火燒——什麼熊妖成精,什麼古之巨無霸,不過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夯貨!
他瞪了陳澤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讓你多嘴!
隨即,他提槍爆喝:“殺!”
快馬沖了上去,長槍平舉,槍尖在晨光下閃著寒光。身後三十本部“背嵬”騎卒齊聲吶喊,縱馬跟上,馬蹄如雷,塵土如龍。
李繼業虎目看著遠方,下顎一點。
陳雄會意,手中刀一揮,帶著四十餘“效節都”呼嘯著沖了上去,馬隊如潮水般湧出,刀光閃爍,喊殺震天。
兩支騎隊,如同兩把剪刀,一左一右,不斷合攏,收割著潰散山匪的生命。
官道上、田野裡、樹林邊,到處都是馬蹄聲和慘叫聲。
那些山匪本就士氣崩潰,毫無戰意,被騎兵一衝,更是如鳥獸散。
好一陣廝殺。
李繼業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升得老高,快到午時了。他目光轉向旁邊候命的卞祥,吩咐道。
“你帶一支隊伍,繞過承業他們,去前麵守著。這裏離曾頭市太近了。無論這群山匪是不是他們的人馬,都要以防萬一。”
卞祥點了點頭,一揮手,帶著二十餘騎前沖而去。
路過鬱保四屍體時,他稍微停了一下,翻身下馬,走到那具巨大的屍體旁邊。
他低頭看了看那根旗杆——白蠟杆子,碗口粗,一丈五尺長,掂在手裏沉甸甸的,卻又韌勁十足。
他顛了顛,極其趁手,比他慣用的那根長矛重了不止一倍,可在他手中卻剛剛好。
他又從鬱保四腰間扯下一柄長刀。將長刀插在自己腰間,將那旗杆橫在馬鞍上,翻身上馬。
旗杆太長,橫在馬背上前後都探出去老遠,他索性將旗杆豎起來,一手扶著,如持長槊。
那麵黑旗被他扯下來扔在地上,旗杆光禿禿的,卻更有幾分兇悍之氣。
他策馬前沖,二十餘騎緊隨其後,煙塵滾滾,轉眼便消失在官道盡頭。
身後,廝殺聲漸歇,血光和哀嚎鋪滿官道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