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業低頭,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今夜出門時穿的是件半舊的皂色短袍,此刻已被夜風吹得有些皺巴巴的。
衣襟上還濺著幾點暗色的血漬,袖口處磨出了毛邊。
這身行頭放在平日裏倒也罷了,此刻配上他那渾然天成的貴氣,卻顯得有些不倫不類——像是落魄的貴公子,又像是微服私訪的王孫。
身後,那匹馱著柴進屍身的良馬默默跟著。
柴進的屍身伏在馬背上,雙手垂落,隨著馬匹的步伐輕輕晃動。
兩匹馬,一前一後,踏著月光而行。遠遠望去,頗有幾分鳳子龍孫夜獵歸來之感。
隻不過,獵的不是虎豹豺狼,而是一個王朝最後的皇裔遺脈。
……
李繼業再次瀏覽完詞條的後,便抬手按在赤碳火龍駒的脖頸上,發動“天貴”——指定一件“神兵利器”。
毫無動靜。
沒有金光乍現,沒有馬鳴蕭蕭,甚至連馬毛都沒多亮一根。
那匹赤碳火龍駒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歪著頭蹭了蹭主人的手掌,渾然不知自己方纔差點成了“神兵利器”。
李繼業眼中流轉著一絲可惜,輕輕搖了搖頭。
——果然,不行。
“天貴”能指定的,怕隻能是“物件”。活物不行,有靈性的活物更不行。
這匹赤碳火龍駒跟著他出生入死,早已通了人性,若是能被隨意指定為“神兵”,那才叫怪事。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自己常用的三件兵器上。
睚眥短刃。
這把刀跟隨他最久,刃長不過一尺有二,刀身窄而厚。刀柄後專尋的鯊魚皮纏著,握久了磨得油亮。
是他身體最後一道防線——刀在人在,刀失人亡,雖有些誇張,卻也差不太多。
鐵背銀胎寶雕弓。
這是花榮的遺物,也是他如今遠端製敵的倚仗——箭法無雙,抬手取人性命,百步之內,指哪打哪。
走水綠沉槍。
這桿槍是從周通那裏得來的,雖不及花榮那桿銀槍名貴,卻也是一等一的好槍。
輕重趁手,韌性極佳,盪陣廝殺,決於兩軍陣前,全靠它一往無前。
三件兵器,各有各的用處,各有各的不可替代。
——乃以抉擇啊。
李繼業的目光在三者之間遊移了數息,最終落在了那張鐵背銀胎寶雕弓上。
無他。另外兩個即使壞了,也能找其他替代品湊合一下,威力損失不大。
睚眥短刃雖好,但說到底不過是一柄短刀,青州城裏找個好鐵匠,未必打不出差不多的。
走水綠沉槍也是一樣,雖難得,卻也不是獨一份。
而且走水綠沉槍雖好,他也已經在著手換了。如今他的詞條繁多,武學路數也越來越雜。
這些東西糅合在一起,單單靠一桿長槍,已經有些限製他的招式靈活了。
他在等,等一桿能配得上他如今實力的槍。
可這寶雕弓若是損傷了,就真會直接影響自己的實力了。
遠端製敵,靠的就是這張弓。沒有它,【銀槍神射】裡的“神射”便廢了大半,【天落雁墜】的“射鵰手”也成了笑話。
在這個冷兵器的世界裏,能在百步之外取人性命的,就是最大的優勢。
而且,這鐵背銀胎寶雕弓本就是世間少有的精品。
念頭落定。
李繼業抬手按在寶雕弓上,心神凝於指尖,將那股“天貴”之力緩緩渡入弓身。
這一次,有了反應。弓身微微一顫,片刻之後,光芒斂去。
寶雕弓的外觀並未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卻在細節處多了幾分貴氣。
弓身塗有金色紋飾,勾勒出一幅喜鵲登梅的吉祥圖案。
——一隻喜鵲立於梅花枝頭,展翅欲飛,羽毛纖毫畢現,栩栩如生。梅花五瓣,花蕊處還點了一點朱紅。
——“泥金鵲畫弓”。
李繼業手指輕按在弓弦上,指腹觸到弦的瞬間,一股緊繃而富有彈性的力道從指尖傳來。
弦比之前更韌了,卻又不失彈性,有一種“蓄勢待發”的感覺。
好弓。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將弓掛回左胯,目光從兵器上移開。
視角一瞥,虎目轉向那柴進宅院大門前。
月色朦朧中,細雨漸起,山坡下那棵老槐樹的陰影裡,正跪著一人。
那人脊背挺直,雙膝跪地,頭顱微垂,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姿態恭謹得像是一尊石像。
李繼業眉目一挑,隨即策馬奔去,馬蹄聲碎。
……
柴夔悟跪在樹下,膝蓋已經麻木得沒了知覺。
他揉了揉腿,正要抬頭看一眼天色,卻陡然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他心念一動,整個人立時低頭,僵立不動。
——來了。
“咚……”
馬蹄聲停,赤馬長嘶一聲,隨後是腳掌落地。
李繼業來到柴夔悟麵前,低頭看了一眼這個跪在泥地裡的人。
——衣袍下擺已被雨水浸透,膝蓋處沾滿了濕泥,頭髮上掛著細密的雨珠,整個人被夜雨打得狼狽不堪,卻仍跪得端端正正,一動不動。
李繼業虎目一晃,隨即彎腰,雙手扶住柴夔悟的臂膀,將他攙了起來,語氣裏帶著幾分責備道。
“柴兄,這是何故?”
柴夔悟順勢起身,膝蓋處傳來一陣痠麻,他顧不上揉,連忙把住李繼業的手臂,神色急切而自責道。
“李公子,那秦管家本是我柴家家生子——他家世代為柴家管家,他爹如今還在崇義公府邸中養老。
所以才被遣來服侍柴進。可他未告知公子那暗道內連暗河之事,我確實不知!”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目光直視李繼業道。
“我柴夔悟可以發誓,必然未參與其中。否則——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誓言說得極重,重到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過了。但他知道,此刻若不把姿態擺足,日後便再無機會。
李繼業聞言嘆了口氣,抬手拍了拍柴夔悟肩上的塵土。他輕聲問道,語氣溫和得不像是在質問。
“我自然信得夔悟兄不知其情。”
柴夔悟心中一鬆,剛要露出一絲喜色——
孰料李繼業虎目一抬,目光直直地對上柴夔悟的眼睛,輕描淡寫道。
“但你能保證令尊,他不知道嗎?”
柴夔悟麵色立時一僵。——不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而是知道無論怎麼回答,都不對。
他說“知道”,那便是崇義公參與了暗算李繼業的謀劃。他說“不知道”,那便是在撒謊,因為連他自己都不信。
李繼業沒有等他回答,招手喚來不遠處的賈秀,吩咐他去處理柴進的屍體。
——好生收斂,用一口像樣的棺材,別委屈了這位曾經的“柴大官人”。
賈秀應了一聲,帶著兩個騎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