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死後第六十五日。河北。
春光正好。
日暖天光,白雲閑掛,野花爛開,路柳抽新條。
這當真是踏青的好時節。可那田野,有一半淹在渾黃的水裏。
那些開在低矮處的花,卻怎麼也開不出那片泥水的渾濁。
突然——
“嗷——”
一聲狗的慘叫,撕破了這春日的寧靜。
聲音從路邊一座半淹在水裏的院子裏傳出來。那院子的土牆塌了半邊,渾濁的泥水漫過門檻,在院子裏積成一片淺灘。
水麵上漂著枯枝、破布、還有一隻倒扣的木盆。
一隻深黃色的土狗,從院子裏踉蹌著走了出來。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晃一晃,四條腿像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脖子上好大一個豁口,血正從那裏往外湧,順著皮毛淌下來,一滴一滴,落進渾濁的泥水裏。
那血落入水中,散開,暈染,把周圍的一片水染成暗紅色。又向四周蔓延,越來越淡,最終消失在渾黃裡。
狗走到院門口,停了一下。它低著頭,喘著粗氣,脖子上的血還在流,淌在地上,又流進水裏。
“來福……來福啊……”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院子裏傳出來,焦急,顫抖,帶著哭腔。
緊接著,一個老人踉蹌著走了出來。
他行將就木。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沾滿了泥水。
他一手拄著根木棍,渾濁的老眼四處搜尋,嘴裏不停地喊著道。
“來福……來福……”
那土黃狗的耳朵,動了動。
它緩緩回過頭,望向那個踉蹌走來的老人。那雙疲憊的狗眼裏,有痛楚。可當它看清那道身影時,又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它猶豫了一瞬。
然後,它轉過身,又踉踉蹌蹌地,一步一步朝老人走去。
血還在流,把地上拖出的紅線,又染了一遍。。
可它的尾巴,卻漸漸搖了起來。
隨著它離老人越來越近,那尾巴也搖得越來越快。
搖得微弱,卻又那樣歡快。
老人也笑了。咧開嘴,露出幾顆稀疏的牙,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
可那笑裡,有淚。
老淚縱橫,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淌進花白的鬍子裏,滴在泥水上。
他扔掉手裏的木棍,顫顫巍巍地蹲下身,伸出那隻枯瘦的手。
手在抖。
他輕輕地,輕輕地,撫上那狗的頭。
那狗眯起眼,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嗚咽,尾巴搖得更快了。
老人順著狗頭,一下,一下,撫摸著。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滿是說不清的東西。
他顫聲道:“來福……是老漢我,對不住你……來世……”
話沒說完,狗發出一聲嚶嚶的叫聲。
老人的手頓住了。隨即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深又長,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氣都吸進身體裏。
然後,他抬起另一隻手。手裏,攥著一把短刀。
刀刃已經生了銹。老人努力地抬起手,舉到了狗頭的上方。
狗沒有躲。
它隻是抬起頭看著老人,尾巴還在搖。
一下,一下,又一下。
老人閉上眼睛,刀就要落下——
“汪!”
那土黃狗猛地一掙!
它不知哪來的力氣,奮力從老人手中掙脫開來,轉過身,衝著院外狂吠起來!
“汪汪!汪汪!”
它護在老人身前,脖子上的血還在湧,可它就那麼站著,衝著外麵,拚命地叫。
老人愣住了。
他順著狗叫的方向,往外望去。
馬蹄聲。
泥水飛濺。
一支百餘人的騎隊,正逆著逃難的人流,朝這邊行來。
當先一匹赤碳色的神駒,踏著泥水,越眾而出。馬上之人,虎皮裘衣,虎目刀眉,周身氣勢凜然。
正是李繼業。
他勒住馬,停在院外不遠的地方。
身後,五十餘騎人馬皆精,甲冑刀槍鋥亮,靜靜地立在那片渾黃的泥水裏。
一邊是騎隊,人馬皆精,沉默如山。
一邊是老人和狗,一老一犬,相偎而立。
那隻土黃狗,已經快站不動了。它的四條腿在抖,身子在晃,可它依舊站在那裏,擋在老人身前,衝著這支龐大的騎隊,拚命地叫。
那叫聲越來越弱,越來越啞,可它不肯停。
李繼業坐在馬上,虎目低垂,打量著這隻狗。
良久,他揚聲道:“你這狗,養得倒好。賣嗎?”
老人愣住了。
“不…”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剛想說些什麼——
“咚。”
一袋糧食,落在老人前方的泥水裏。
那袋子不大,卻沉甸甸的,落在水裏,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老人的嘴唇蠕動了一下,卻再也張不開。
“咚。”
又是一袋糧食,落在前一袋之上。
兩袋糧食,摞在一起,露出渾濁的水麵。
老人看著那兩袋糧食,又看著那隻還在拚命叫喚的狗,喉結滾動,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良久。
“……賣。”
那聲音,從腹腔深處擠出來,沙啞,乾澀,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咻!”
話語方落,一道破空聲起!
一桿碧綠色的長槍,從李繼業手中飛出,撕裂空氣,直直貫去!
槍尖精準地沒入那隻土黃狗的頭顱。
那狗連叫都來不及叫一聲,身子猛地一僵,隨即軟軟地倒了下去,倒在渾濁的泥水裏。
血,從槍口湧出,染紅了周圍的水麵。
那根還在輕輕搖晃的尾巴,終於,停了下來。
“哐當。”
老人手中的短刀,掉進了泥水裏。
他看著那隻被釘死在水裏的狗,看著那桿碧綠的槍,看著那漸漸擴散開的暗紅色——
他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把刀,在渾濁的水裏沉了下去,被血水淹沒,再也看不見。
食安那胖大的身軀,從騎隊中走出,踏入泥水。
他一腳深一腳淺地來到老人身前,彎腰,一手拔出那桿長槍,一手提起那隻已經死去的狗。
狗屍軟軟的,血還在往下滴。
食安看著麵前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翁聲道。
“我們還要在附近歇息。你快去把糧食煮了,落在肚子裏。晚了,可不好。”
說完,他轉身就走,提著狗屍,提著槍,大步走回騎隊之中。
一行人,拔馬便走。
馬蹄踏起泥水,濺在那兩袋糧食上,濺在老人身上,濺在那片被血染紅的水麵上。
原地,隻留下一個老人。
他跪在泥水裏,雙手顫抖著,將那兩袋糧食抱起,緊緊地抱在懷裏。
然後,他踉蹌著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回那座半塌的院子。
院子裏,三個孩子迎了出來。
最大的那個不過七八歲,小的還在蹣跚學步。他們哭著,喊著,撲進老人懷裏。
老人抱著他們,抱著那兩袋糧食,緩緩坐倒在泥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