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安更是直接,甕聲甕氣道。
“疤臉兒哥,你這不行啊。我這麼笨的人,都看出來杜娘子那是防著你呢。你還不自知?”
承業也在一旁補刀道。
“就是。你天天往那邊湊,杜娘子能不知道你那點心思?她不攔著纔怪。”
疤臉兒麵皮發燙,連忙轉移話題。他看向李繼業,正色道。
“李爺,咱們是不是離開得太急了點?”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緩聲道。
“這家裏就秀娘看著,即使有守正叔公幫襯,可她底下全是新人。
——那李明瀾、孫翔、李玄策,還有那些從華州來的,都跟她全無交情。
張承贏、曹猛、平通舊部又與秀娘不熟。
三者互不相熟。這我家秀娘,她一個姑孃家,如何能服眾?”
李繼業聞言,望著前方春色,目光悠遠。
陽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稜角分明的側臉輪廓。他的眼睛微微眯著,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不疾不徐道。
“所以纔要她來守著。”
他頓了頓,抬手點著隊伍中的幾人,笑言道。
“你們幾人當中,就秀娘因為是女兒身,可以以柔克剛,磨合唱個紅臉。
若是換了你疤臉兒去,你無甚武藝傍身。那些新來的,第一天就能跟你杠上。換承業去,三天就能打起來。換四兒去……”
他看了一眼四兒,沒有說下去。
四兒那張臉,確實不適合做“紅臉”。
就在這時,前方又傳來一陣車軲轆的聲響。
眾人望去,隻見一輛驢車緩緩行來。拉車的是一頭灰驢,毛色雜亂,瘦骨嶙峋,走幾步就要喘一喘。
車上堆著些鍋碗被褥,擠著五六個人——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還有三個半大孩子。
最大的那個約莫十來歲,最小的還抱在懷裏。
驢車慢騰騰地從隊伍旁經過。那幾個孩子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支人馬眾多的騎隊。
看著那些鋥亮的甲冑刀槍,看著那百來匹膘肥體壯的馬匹。最小的那個孩子趴在母親懷裏,吮著手指,眼睛亮晶晶的。
抱孩子的婦人見那些騎士看過來,連忙低下頭,把孩子的臉往懷裏藏了藏。
趕車的老者縮著脖子,不敢多看,隻一個勁兒地催那頭灰驢快走。
灰驢卻走不快。
驢車慢騰騰地,與騎隊擦身而過。
那三個孩子中,最大的那個男孩忽然抬起手,朝騎隊揮了揮,臉上帶著怯生生的笑。
承業看見了,咧嘴一笑,也朝他揮了揮手。
那男孩眼睛一亮,笑得更開心了。
驢車漸漸遠去。
承業收回手,臉上的笑容還沒散,嘟囔道。
“那孩子倒是不怕生。”
沒有人接話。山道上,又隻剩下馬蹄聲。
李繼業見人錯開,便繼續道。
“如今這四山,要錢沒錢,要糧沒糧,魚龍混雜,心思起伏各異。
要的不是擴充套件,而是穩定——讓他們先在安穩中習慣規矩,在規矩中習慣服從。人心安穩了,他才會向著你。”
他收回目光,看向疤臉兒,一字一句道。
“屯田,屯田,屯田。這六個字,纔是這春光裡最應該做的事情。”
承業在一旁猛點頭,一臉理所當然,吆喝道。
“就是!疤臉兒哥,你還不信過秀娘?她那麼聰慧!那天在山崖上,大哥跟她說了幾句話,她就明白了那麼多道理。你行嗎?”
疤臉兒被噎得說不出話,也隻得嘆氣道。
“我不是不信秀娘。可哪有草創之基,正主跑了的?
哪個不是捧在心窩裏,怕稍有不慎,這基業就長歪了。您倒好,自己跑了,讓個姑孃家守著。”
李繼業聞言,忽然笑了。帶著幾分深意道。
“我就是要它…歪。”
眾人一愣。
李繼業緩緩道:“草創基業,就是因為正主壓著,所以才能平穩成長。
可也正因為如此——那些不好的事情,比如人心不和、比如齟齬矛盾、比如萌芽中的派係。
就因為有人壓著,所以一直潛伏在底下,沒有爆發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看向天空,悠然道。
“但它終究是一顆惡的種子。它會擠壓在我們這顆大樹的根係裏,隨著這棵樹的生長而生長。
等有一天,這棵樹成了龐然大物,要經歷風雨的時候——它就會爆發出來,摧毀這棵大樹。”
他轉頭,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虎目低垂道。
“所以我就是要看一看,承贏、曹猛、玄策、明瀾、孫翔……還有我家叔公。到底能不能和睦相處,能不能按照規劃的去發展。”
疤臉兒聞言,眉頭皺得更深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半晌,他才憂心忡忡道。
“可這樣……賭的是不是太大了?萬一……”
“萬一什麼?”李繼業嗤笑一聲,打斷了他。
他抬手,取下掛在得勝鉤上的寶雕弓,握在手中。
那弓身是銀背鐵胎,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他一手握弓,一手從箭囊裡抽出一支箭,動作閑庭雅緻,不緊不慢。
彎弓。
搭箭。
瞄準——
“嘣——”
弓弦震響,一聲尖銳的長鳴破空而起。
眾人隻覺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掠過山道,沒入遠處的林間。
下一刻,一隻從林間驚起的飛禽,在半空中猛地一僵,隨即如斷線風箏般旋轉著墜落。
不遠處,那輛還沒走遠的驢車恰好行到一處彎道。
趕車的老者被那聲弓響嚇得一縮脖子,拉車的灰驢也驚了一下,前蹄亂蹬。
車上那幾個孩子卻興奮地探出頭來,看著那隻墜落的飛禽。
最大的那個男孩眼尖,指著空中,開心的大叫道。
“中了!中了!”
抱孩子的婦人連忙把他拽回去,低聲嗬斥著什麼。
那男孩還是忍不住回頭看,眼裏滿是羨慕。
“好——!”
一騎頓時奔出。馬上之人是個年輕的騎士,叫謝鍾楊,白虎山跟來的老人。
他策馬疾馳,俯身一探,穩穩將那隻還在半空中的飛禽撈在手中。
他勒馬轉身,高高舉起手中的獵物——一隻羽翼斑斕的紅腳隼,陽光下,那羽毛泛著灰綠色的光澤。
“彩!”
一群人興奮地吼叫起來。那吼聲在山穀間回蕩,驚起了更多的鳥雀。
那輛驢車上,最大的男孩忍不住拍手叫好,小小的聲音淹沒在眾人的歡呼裡。
食安騎在馬上,晃晃悠悠地奔過去。他騎術不好,身子在馬背上左搖右晃,看著隨時會掉下來,卻偏偏穩住了。
到了近前,他一探手,一把奪過那隻野雉,舉得高高的,如彌勒般笑道。
“托李爺的福!今夜有湯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