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業忽然轉過頭,看著杜娘子,眼中帶著一絲真切的疑惑道。
“其實我也有個疑惑。
本來我也留了後手,可看你們——乃至所有新加入的人,都對我們之後可能造反這件事,沒有絲毫排斥。這是為何?”
杜娘子聞言一愣。
她看著李繼業,那目光裏帶著幾分不解,彷彿這個問題本身就很奇怪,反問道。
“為何要排斥?”
她頓了頓,又反問道:“從來如此呀?”
李繼業愣住了。
他自然知道“事以密成”的道理,所以對於“公然造反”這個目標,心裏一直有一桿秤。
如今知道的,要麼歸順,要麼在地下,要麼愧於恩義不敢聲張。
可今日聽杜娘子這語氣,似乎……有些不一樣?
杜娘子看見他臉上那錯愕的表情,反而開心了些。她掩嘴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瞭然道。
“這活著,不就如此?”
她伸手指向山寨,那裏有炊煙裊裊升起,有孩童追逐嬉鬧,有婦人晾曬衣物。
“當順民活不下去,就逃戶。百姓被欺壓狠了,就入山。官兵被欺壓狠了,就殺官遁逃,落草成匪。
活不下去的人多了,就一起造反。失敗了,死了的就死了,沒死的,也能被安撫。”
她收回手,看著李繼業,那目光清澈而平靜道。
“可終歸就三個字——活下去。至於上麵要的仁義禮智信,都敵不過這三個字。”
她又指向山寨,搖頭道。
“都被逼得來這裏的,又有幾個在乎你是山匪,還是造反?你有吃食,能活,管你幹什麼?”
李繼業聞言,良久,緩緩點頭,低聲感嘆道。
“人心就是這樣——你讓他過上好日子,他就擁護你。你讓他過不上好日子,他就反對你。”
杜娘子聞言一愣。
她細細咀嚼著這句話,眼中漸漸浮起一絲亮光。她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敬佩道。
“當皇帝的妙訣,就在李爺這一句話之中。”
李繼業長身而起。
杜娘子一愣,問道:“李爺又是去哪?”
李繼業頭也不回,邁步向前,笑言道。
“剛剛不是說四山又來百人?去安頓看望一下。”
他頓了頓,邊走邊說道。
“這四山能逃入的,大多都是其就近的。若是長期匯聚一處,容易形成獨立的山頭。
我此去,順便把四山來的人員打亂,先絕了這種可能。”
杜娘子望著那道挺拔的背影,看著他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寨牆的拐角處。
她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她獨自坐在石桌旁,望著山寨之中那些舉著木刀木槍、奔跑不休的孩童,漸漸出神。
那些孩童的笑聲,在清晨的陽光下,傳出很遠很遠。
……
汴京。皇城。
宮牆深深,將內外隔成兩個世界。
萬歲山巔,一座新修的亭子裏,當今天子正把玩著一隻精巧的箱子。
箱中裝滿了奇珍異寶——南海的珊瑚,西域的瑪瑙,東瀛的螺鈿,還有一株通體瑩潤、高三尺有餘的珊瑚樹,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好!好!”
天子龍顏大悅,連聲稱讚。他抬手一揮,對身旁的內侍道。
“傳朕旨意,今年年節,大赦天下!與民同樂!”
內侍躬身應諾,小步退下。
宮牆外,寒風凜冽。
那些被赦免的囚徒走出牢獄,有茫然四顧,不知該往何處去。有煞氣不減,得意昂揚。
那些聽聞“與民同樂”的百姓,望著愈發高企的米價,望著愈發沉重的賦稅,沉默不語。
民生,更苦。
……
河北。
冬消春來。
去年秋汛暴漲,趕上冬日早來。寒冰鎖住了一河的秋水。
黃河上遊的冰雪,又在一場突如其來的暖風中,開始融化。
起初隻是涓涓細流,漸漸匯成洪流,最後——
堤決。
潰及河北、山西,數十萬人惶惶不安,十數萬人流離失所。
太行山以西,威勝州沁源縣。
一間破敗的土屋前,一個田姓獵戶望著遠處那滾滾而來的洪流,望著其吞噬了薄田的濁浪。
他回頭看了一眼屋裏——灶台冰冷,鍋裡空空。
年節,過不下去了。
可他臉上,卻不憂反喜。抬起腳,一腳踢翻了灶台。
那土灶轟然倒下,火星濺落在乾草上,騰起火焰。
他轉身,背起弓箭,頭也不回地遁入山林。
身後,土屋在火光與洪水中,漸漸消失。
……
山東。鄆城縣。
縣衙裡,今日提早散值。
一個中年男人夾著公文包,從縣衙中走出。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麵容和善,逢人便點頭頓足,笑意盈盈。
“宋押司,年節好啊!”
“好好好,你家老孃身子骨可好些了?前幾日託人帶的那帖葯,可管用?”
“宋押司,我家那口子的差事……”
“放心,年後我幫你問問。這幾兩銀子你先拿去,給娃兒扯身新衣裳。”
他一路走,一路與人寒暄,開口便能道出對方姓名,說出對方家中近日的困境。
或寬慰言語,或解囊相贈,不多時,袖中的銀兩便散去了大半。
一路回到宋家宅院,推開那扇半舊的門扉,院子裏收拾得乾乾淨淨,年貨備得齊齊整整。
生活安穩,樂無邊。
……
睦州。青溪縣。
一間擠擠挨挨的茅屋裏,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將零零碎碎的錢湊到一處。
銅錢、碎銀,甚至還有幾枚不知哪年哪代的舊錢幣,堆在桌上,小小一堆。
主家之人小心翼翼地將錢收起,揣進懷裏,起身出門,準備去置辦些年貨。
剛走出巷口,一個人猛地撲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腿,跪倒在地。
“方臘哥!方臘哥救我!我家老母病了,沒錢抓藥,求您救救……”
那主家之人——方臘——低頭看著這個同結社的弟兄,看著他滿臉的淚水和絕望。
他嘆了口氣,從懷裏摸出那些剛剛湊齊的錢,分出一半,塞進那人手裏。
那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方臘繼續往前走。
沒走幾步,又一個人撲上來。
他又分了一些。
再走幾步,又是一個人。
他再分。
一路走,一路分。
最後,他不走了。
他轉身,看著那些在他身後,眼巴巴望著他的窮苦人,看著那些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的弟兄。
他忽然道:“都跟我來。”
他把所有人聚集在一起,圍成一個圈。
“這個年,我們一起過。”
……
東京開封府。
城門樓上,寒風如刀。
一個生得極為俊俏的年輕副排軍,裹緊了身上的破襖,在夜色裡冷得直跺腳。
他回頭,望向城裏。
那裏燈火輝煌,絲竹聲聲,歡聲笑語隔著城牆都能隱約聽見。
他又望向城外。
那裏一片漆黑,隻有寒風在荒野上呼嘯。
他淬了口惡貪,緩了口戾氣……繼續跺腳。
……
夜,漸漸深了。
二龍山上,寶珠寺中。
一豆燈火,在空曠的大殿裏微微搖曳。
李繼業獨自一人,悄然而至。
他走到那尊跌坐的佛陀下方,在蒲團上緩緩坐下。
蒲團冰涼,卻洗盡了塵埃。
他拎起手中的酒罈,拍開泥封,給自己倒了一碗。
酒液清澈,倒映著燈火,也倒映著那張年輕的臉。
他端著碗,沒有喝。
他隻是側臥下來,一手支著頭,一手端著碗,望著寺外的明月。
月光如水,灑在殿前的石階上,灑在那些張燈結綵的屋簷上,灑在那些歡喜遊走的人影上。
燈下人。
月下影。
他仰頭,飲盡碗中酒。
又倒一碗。
再飲盡。
再倒。
一碗接一碗,一飲接一飲。
直到酒罈見底,他才將那空碗輕輕放下,繼續側臥著,望著那輪明月。
——年節了。
今年的除夕,是一個人了。
……
月光透過殿門,灑在他身上,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影子與佛陀的剪影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