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死後第二日。未時二刻。
清風寨寨門。
日頭偏西,冬日的陽光薄薄地鋪在寨牆上,沒什麼暖意,卻把門口那幾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寨門半開,幾個寨丁歪戴著帽子,靠在牆根下曬太陽,手裏有一搭沒一搭地忙活著。
——有人拿麻繩捆紮桃符,有人往門框上刷漿糊,準備貼那新請來的門神。
“哎,我說,這年節是越來越沒滋味了。”一個黑瘦的寨丁往門框上按了按桃符,歪著頭打量是否端正,嘆道。
“往年這時候,好歹能分幾斤肉、兩角酒。今年倒好,連餉錢都拖了半個月。”
旁邊刷漿糊的胖子頭也不回,嘟囔道:“有的過就不錯了。
我聽說青州城裏那些商戶,今年連年貨都不敢備齊,生怕風聲一緊,被哪路好漢劫了去。”
“劫個屁!”黑瘦寨丁啐了一口道:“桃花山、二龍山、白虎山,三座山頭半月之內全讓人端了。劫誰去?”
一個年長些的老卒蹲在牆根,手裏捏著草根兒,聞言嗤笑一聲道。
“端是端了,可你見著誰端的?官府說是官兵剿的,可官兵在哪?
秦統製圍了半月清風山,屁都沒崩出一個。倒是那‘鎮三山’黃信,威風凜凜地出去巡山,結果呢?”
他吐出草根,淬了口痰,眯著眼道。
“屍首縫縫補補抬回來的。嘖嘖,鎮三山——三座山沒鎮住,倒把自己鎮到地底下去了。”
幾個寨丁聞言,都笑了起來,笑聲裏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得了吧,黃信那廝,仗著是秦明徒弟,平日裏眼高於頂,見了咱們這些寨兵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死了活該。”
胖子刷完漿糊,把刷子往桶裡一扔,拍了拍手,忽然壓低聲音道。
“哎,你們說……秦統製那邊,怎麼一天沒動靜了?昨兒夜裏山上喊得那麼凶,今兒個倒安靜了。”
笑聲戛然而止。
幾個人麵麵相覷,臉上那點幸災樂禍漸漸褪去,換上了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別瞎說。”老卒又淬了口痰,不屑道:“統製那是大人物,有萬夫不當之勇,能有什麼事?”
“可我聽昨夜逃下來的人說……”黑瘦寨丁壓低聲音,往四周瞅了瞅,諱莫如深道:“說有鬼。”
“什麼鬼?”
“就是……鬼騎。一匹赤馬,渾身是血,後麵跟著一群同樣渾身是血的騎兵,跟從地獄裏殺出來似的。那馬上的,根本不是人……”
“越說越邪乎。”老卒打斷他,把鞋底泥快磕了磕,站起身來道。
“少聽那些潰兵胡說。真要是有鬼,咱們這寨子還能安安穩穩坐在這兒?”
話雖如此,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遠處山道上瞟了一眼。
那山道空空蕩蕩,隻有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
一個一直悶頭捆紮桃符的年輕寨丁,忽然頭也不抬地開口道。
“我前幾日……讓我婆姨帶著孩子回青州城了。”
眾人一愣,齊齊看向他。
年輕寨丁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把手裏捆好的桃符往地上一放,笑道。
“跟我丈母孃住一陣。說是城裏年貨多,讓孩子見見世麵。”
“……”
沉默了幾息。
胖子一拍大腿,懊惱道:“好小子!你怎麼不早說!”
“我也讓我婆娘回去就好了……”黑瘦寨丁撓了撓頭道:“這鬼地方,真要出事,婆娘孩子跟著受罪。”
老卒沒說話,隻是又往山道那邊看了一眼。
這一眼,讓他愣住了。
山道上,三騎正悠閑而來。
當先一匹赤馬,那毛色在冬日陽光下如同燃燒的火焰,神駿非凡。
馬背上那人——刀鋒似的眉,虎目般威嚴的眼,寬寬的額頭配上線條分明的臉,一身氣度雍容高貴,不似尋常人家的子弟。
他得勝鉤上掛著一桿碧沉沉的長槍,身後斜挎著一張弓。
身後兩人,一個虎頭虎腦,騎在馬上東張西望,腰間挎刀,馬上掛著亮銀槍。另一個麵色冷峻,目光沉靜,落後半個馬身,不急不徐地跟著。
三騎不緊不慢,如同踏青出遊,就這麼踱到了寨門口。
寨門口一眾軍漢,竟無一人開口問話。
直到那赤馬上的年輕人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掃了他們一眼,開口打破寂靜道。
“我姓李,與你家花知寨有舊。剛剛路遇,他托我來給劉知寨帶些話。”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道:“爾等去通報一聲。”
軍漢們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交匯間,誰也不知道該不該信。
一個機靈的軍漢反應過來,連忙彎腰拱手,臉上堆起笑道。
“好,小的這就去!”
話音方落,四兒抬手一道銀光便飛了過來。那軍漢下意識抬手一接——入手一掂,竟是一小塊碎銀子。
他定睛一看,頓時雙手合攏,那笑容從嘴角一路咧到耳根,腰彎得幾乎要折斷道。
“哎喲!謝謝相公!謝謝相公!小的這就去!這就去!”
說完,轉身飛奔而去,跑得比兔子還快。
其餘幾人看著他那副模樣,哪還不知道是得了好處?頓時懊悔不已,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怎麼就慢了一步!
不消片刻,那軍漢飛也似的跑了回來,點頭哈腰道。
“小的已經替相公稟報過了!劉知寨有請!這邊請!”
他抬手示意,轉身引路。
李繼業三人驅馬而入。
……
寨門內,一片張燈結綵的景象。
桃符貼得歪歪斜斜,紅燈籠掛得高高低低,有幾盞已經破了洞,露出裏麵的竹架。
有孩童追打著跑過,被大人喝住,扯到一邊。幾個婦人端著簸箕在門前晾曬,目光卻不住地往這邊瞟。
沿路的寨內軍漢——有站崗的,有巡邏的,有閑逛的——紛紛駐足,神色各異地打量著這入內的三人。
有人眯著眼打量那匹赤馬,眼底閃過一絲貪婪。有人盯著那桿碧沉沉的槍,下意識握緊了自己的刀柄。
有人隻是獃獃地看著,目光隨著那三騎移動,如同看什麼稀罕物事。
有眼力見的,已經看出了三人的不凡。
那吳軍漢——正是早晨頂撞花榮的那位——靠在牆根,目光掃過三騎,忽然定住了。
他的視線,落在當先那匹赤馬得勝鉤上掛著的寶雕弓上。
那弓,他認得。
那是花榮的弓。整個清風寨,沒有人不認得那張銀背鐵胎弓。
他又看向旁邊那虎頭虎腦的年輕人馬上掛著的亮銀槍——那槍,他也認得。
那也是花榮的槍。
他心頭猛地一緊,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然而下一刻,那赤碳似的馬上之人,卻忽然轉過頭來。
那雙虎目,微微眯起,落在他身上。
就那麼一眼。
吳軍漢隻覺一股涼意從尾椎骨竄上頭頂,整個人如同被一頭猛虎盯住的羊,渾身僵硬,動彈不得。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裳。
旁邊,承業察覺李繼業轉頭,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低聲問道。
“大哥?”
李繼業收回目光,繼續策馬向前,語氣淡漠道。
“無事。小角色。”
吳軍漢站在原地,直到那三騎走遠,纔敢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抹了把額頭的冷汗,發現手都在抖。
……
不消片刻,三人來到一座高樓之前。
那引路的軍漢轉身,臉上堆滿諂媚的笑道。
“李相公,到了。小的幫相公把馬牽去馬廄,喂些精細飼料?保管伺候得妥妥噹噹!”
李繼業三人翻身下馬。
四兒上前一步,笑著接過韁繩,同時不動聲色地握住那軍漢的手,輕輕拍了拍道。
“勞煩了。不過我家公子的馬嘴刁,還是我來吧。”
那軍漢隻覺掌心一沉,低頭一看——又是一小塊銀子。
他臉上的喜意頓時又開了三分,連連點頭道。
“哎喲!這怎麼好意思!那……那小的幫相公帶路!這邊請!”
說著,接過承業和四兒遞來的韁繩,殷勤地牽馬引路。
李繼業和四兒交換了一個眼色,隨即轉身,踏入高樓。
承業取下那張寶雕弓,跟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