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業正湊上前來,想問大哥要不要把花榮的屍體處理了。
卻見李繼業忽然閉目而立,周身氣息陡然一變,彷彿與這天地融為一體,又彷彿從這天地中剝離出去。
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迸發出狂喜之色!
承業猛地張開雙臂,攔住身後正要跟上的眾人,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股興奮道。
“來了來了!都別動!我就說我哥是天上星宿下凡!”
他回頭,對著張承贏、曹猛等人,眉飛色舞地比劃道。
“前月有個算命的老道,在渭州城外給我哥算了一命,說什麼‘一將功成萬古骨枯’,然後當場就一命嗚呼了!你們還不信!”
他頓了頓,愈發得意道。
“給你們說,那老道臨死前,還高興得要死,說什麼能給我哥算這一命,死也值了!”
在場之人,唯有承業和李四兒親眼見過那一幕。
其餘人包括張承贏在內,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李繼業,看著他閉眼站立在那,似在品味殺人後的味道。
曹猛張大了嘴,半晌才喃喃道。
“承業……你沒誆咱?這殺人……還真能頓悟?”
承業頓時挽了個槍花,驕傲地把胸一挺,更加得意道。
“當然!要不然你怎麼打不過我?”
張承贏也直愣愣地看著那道身影。
這一幕,他隻曾聽祖父講過——當年大宋太祖皇帝趙匡胤,一根盤龍棍打下四百軍州,據說每經惡戰,便有頓悟,武藝精進,氣運加身。
難道……這世上,真有這樣的人?
就在承業左右吹噓、眾人目瞪口呆之際——
李繼業動了。
他緩緩抬起手,兩根手指,輕飄飄地一探。
恰好接住一片從枝頭墜落的寒葉。
那葉子在他指間輕輕顫動,脈絡分明,邊緣已微微泛黃,是被寒風提前吹落的早衰之物。
眾人看著這一幕,驚愕不語。
李繼業低頭,緩緩睜開雙眼,看著指尖那片枯葉。
那雙眼睛,與方纔似乎沒有什麼不同。可若細看,便能發現那瞳孔深處,彷彿能看透一切虛妄,洞察一切細微。
他側身,抬手握住那桿貫入樹榦的銀槍,輕輕一扯。
“嗡——”
銀槍從樹榦中脫出,槍桿顫動,槍尖寒光流轉。
他隨手一拋,丟給承業道。
“歸你了。”
承業手忙腳亂地接住,捧在手裏,笑得見牙不見眼。
李繼業又抬手,接過從馬屍上墜落的花榮,輕輕放在地上。他看向四兒道。
“承業用槍,他這副甲冑歸你。去了箭囊之後,屍首埋了。”
四兒點頭,上前接過屍體。
興奮不已的承業連忙快步上前,一邊幫忙,一邊絮絮叨叨道。
“來來來,我幫你,這甲片可別弄壞了……嘖嘖,這箭囊裡的箭,都是好貨色啊……”
十餘人紛紛上前,挖坑的挖坑,埋屍的埋屍,手腳利落。
不多時,一處小小的墳堆,便立在了荒草之間。
沒有碑,沒有名,隻有一堆新土,和土上壓著的幾塊石頭。
眾人圍坐在墳堆前。
篝火燃起,馬腿和兔肉架在火上,滋滋作響,油脂滴落,濺起火星。那隻黃狐狸被剝了皮,也串在木棍上,烤得焦黃。
承業撕下一塊兔肉,塞進嘴裏,嚼得滿嘴流油,含糊不清道。
“大哥,你說這花榮,箭術那麼厲害,怎麼就被你拿下了?”
“因為他槍不在手。”李繼業淡淡道:“若他今日騎著馬,提著槍,帶著箭,正麵放對……”
承業詫異地看著他,嘴裏還含著半塊沒嚼完的馬肉,含糊道。
“他能贏?”
李繼業手中尖刀不停,在烤好的兔肉上輕輕劃動。
那刀鋒如同活物,沿著肌肉紋理遊走,三兩下間,一整隻兔腿便被分解得骨是骨、肉是肉,整齊地碼在削平的樹皮上。
他紮起一塊肉,送入口中,慢慢嚼著,目光掃過圍坐在篝火旁的眾人。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稜角分明的麵孔上,浮起一絲少見的笑意。
他搖了搖頭,語氣隨意得彷彿在說今日天氣不錯道。
“他會死得慢一點。”
眾人一愣。
承業最先反應過來,兩眼一翻,把嘴裏那口肉狠狠嚥下去,嘟囔道。
“哥你又逗我!”
其餘人這纔回過味來,頓時笑了起來。曹猛笑得最大聲,拍著大腿,震得旁邊的樹枝直抖。
篝火劈啪作響,映照著眾人鬆弛下來的麵孔。
笑聲在山坡上飄散,驚起幾隻寒雀。
連那座新起的墳頭,在火光的映照下,似乎也鬆快了些。
……
午時剛過。
日頭開始偏西,天邊浮起幾縷薄雲。
十餘人已重新整裝,刀槍入鞘,箭囊繫緊,默默聚攏在那匹赤碳火龍駒周圍。一道道目光,落在馬背上的那道身影上,灼灼發亮。
李繼業翻身上馬,將那柄從花榮手中奪來的寶雕弓,換下自己原來的弓,掛在得勝鉤上。他試了試弓弦的鬆緊,微微點頭。
張承贏還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
“李爺,還是讓我跟著去吧。就您和承業、四兒哥三個進清風寨……我們實在不放心。”
他頓了頓,目光誠摯道。
“若有個萬一,有你們任何一個在身邊,剩下的弟兄也好有個主心骨。”
曹猛猛點頭,那腦袋點得跟搗蒜似的,急聲附和道。
“對對對!承贏哥說得對!這種事情,還是換個人去的好。
我頭笨,去了雖然幫不上什麼大忙,可擋刀擋箭總成!讓我跟去吧!”
承業一聽,頓時不樂意了,槍桿往地上一頓道。
“什麼話!說的我就聰明一樣?這種單騎入敵營的事兒,自然是兄弟齊心!我跟大哥去,天經地義!”
李繼業看著幾人爭搶,嘴角笑意更深了幾分。他抬手,止住幾人的話頭,聲音不高,卻穩穩地壓過所有嘈雜道。
“放心,按我方纔說的計劃行事便是。”
他目光掃過張承贏、曹猛,掃過那十餘名渾身浴血跟過來的漢子,語氣裏帶著幾分難得的溫煦道。
“記住哨音,不要出錯。放寬心態——你們也是我元從老人了。如今基業將立,就差這臨門一腳。”
他頓了頓,笑意微斂,換上幾分鄭重道。
“若不再給你們一些鍛煉的機會,日後如何守得住這青州四山的偌大家業?”
張承贏臉色焦急,上前一步還要再說:“可……”
李繼業抬手一揮,打斷他的話道。
“休要多言。”
他勒了勒韁繩,赤碳火龍駒會意地踏前兩步,神駿的身形襯得他愈發挺拔,傲然道。
“清風山都殺過來了,區區一個清風寨,算得什麼?”
他目光掃過眾人,那虎目之中,是歷經屍山血海後沉澱下來的、近乎絕對的自通道。
“即使事有不協——我兄弟三人,也能殺出來。”
說完,不再多言,一夾馬腹。
赤碳火龍駒長嘶一聲,四蹄邁動,朝山下而去。
四兒默然不語,策馬跟上,落後半個馬身。
承業回頭,對著眾人咧嘴一笑,那笑容裡滿是少年人的意氣風發道。
“放心!有我在呢!”
說完,得意的驅馬離去,槍桿在手中耍了個極其漂亮的槍花,差點沒接住,又手忙腳亂地扶正。
身後,一群手下站在原地,望著那三道下山的背影。
張承贏望著那道赤色的身影,沉默良久。
然後,他抬起手,猛地一揮。
十餘人頓時散開,無聲無息地沒入林中,沿著預定的路線,往山下摸去。
山坡上,隻餘那一堆漸熄的篝火,和那一座新起的孤墳。
寒風掠過,捲起幾片枯葉,在墳頭打著旋兒。
又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