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業連剖三人。
大當家燕順——這位錦毛虎,方纔還嘴硬“皺一下眉頭不算好漢”。
可當李繼業的刀尖剛剛劃開他胸口表皮,當那冰涼的刀刃觸到皮下脂肪的一瞬——
他崩潰了。三息。
燕順隻撐了三息,便在極致的恐懼中,放下了一切。
“饒命——!饒命——!我說!我什麼都說!你要什麼我都給——!”
那聲音尖利得變了調,眼淚鼻涕糊了滿臉。什麼“好漢”,什麼“成王敗寇”,全拋到九霄雲外。
李繼業沒有停刀。
他隻是在燕順的慘叫聲中,不緊不慢地完成了他那一套程式——開胸,展肋,剖腹,示臟。
二當家,王英。是最後一個。
李繼業甚至還沒走到他麵前,隻是提著刀向他邁了一步——
一股騷臭味便瀰漫開來。那矮腳虎,嚇得尿了褲子。
待李繼業走到他跟前,他已抖得連話都說不完整,隻是拚命搖頭,嘴唇哆嗦,發出“嗚嗚”的聲音,像一隻待宰的豬。
三當家鄭天壽,撐得最久。
他雙臂已廢,滿口碎牙,胸腔敞開,腹腔開啟,五臟六腑就這麼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
可他始終睜著眼,死死盯著李繼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竟沒有崩潰。
直到李繼業伸手,輕輕托出他的一葉肺。
那肺葉,粉紅色,濕潤,隨著他的呼吸還在輕輕起伏。李繼業把它托在掌心,對著火光,給食安講解道。
“此為肺葉。健康者色粉紅,質輕軟。若有疾,則色暗,質硬。”
然後他把那肺葉,輕輕放在鄭天壽眼前。
讓他自己看。讓他看著自己的肺在自己眼前。鄭天壽的瞳孔,終於散了。
那一直支撐著他的東西,在這一刻,徹底斷裂。
他的眼神從仇恨,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恐懼——那是人類麵對自身被徹底拆解時,無法承受的恐懼。
半柱香。
白麪郎君鄭天壽,撐了半柱香,纔在目睹自己被掏出的臟器後,徹底崩潰。
他死時,眼睛還睜著,望著自己被開啟的胸腔,親眼看著那顆心臟終於停止跳動。
……
香君身旁的水盆,已換了三道。
第一盆,烏黑如墨。
第二盆,赤紅似血。
第三盆,終於清澈見底。
她輕輕舒了口氣,直起身來,端詳著眼前這張臉——
稜角分明,眉目英武,虎目含威。血汙盡去後,竟是個如此俊朗的年輕人。
她抿了抿嘴,十指靈巧翻飛,將那已梳理通順的長發,挽成一個英武的髮髻。那髮髻高聳,襯得他愈發挺拔,威風凜凜。
時間流逝。
當李繼業終於剖完第三人,把那最後一個臟器歸位,洗凈刀鋒上的血跡時——
香君的手,也恰好從他發間收回。
她退後一步,看著自己的“作品”,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李繼業站起身來。
他整了整衣襟,活動了一下脖頸,那新挽的髮髻一絲不亂,襯得他整個人如同換了個人。
——若忽略這一地屍骸,倒真像個正要赴宴的少年將軍。
就在這時,四兒大步踏入廳中。
他渾身也是血汙,但眼神依舊沉穩,徑直走到李繼業身前,抱拳道。
“大哥——山下官兵來了。”
李繼業頭也不回,繼續用那塊血疊布擦拭著手中的睚眥短刃,接過走水綠沉槍。聲音平靜。
“來者何人?”
“看其旗號,青州統製,霹靂火秦明。帶的人馬不少,正在上山。”
李繼業手上動作一頓。
隨即,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把那短刃收入鞘中道。
“好。”
他轉身,看向角落裏那幾個瑟縮著的女子——那些失去親人的,那些剛剛從噩夢中被解救出來的,那些還沉浸在悲痛中無法自拔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位失去弟弟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此刻正靠在父母懷裏,眼眶紅腫,卻已止住了哭聲。
最後,落在柳香君身上。
“柳娘子。”他說道:“我再去——從那官兵手裏,給你們討一份公道。”
柳香君聞言,淚水再次湧出。
她沒有說話。她隻是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李繼業身前。
火光映在她臉上,映著那滴欲落未落的淚,映著那粒眼角的美人痣,映著那張絕美的、此刻卻帶著淒然笑意的臉。
然後,她雙手一抱,把頭埋在李繼業胸膛上。
緊緊地,緊緊地貼著。
李繼業低頭,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她散落的青絲,感受著她那張埋在自己胸口的臉。
淚眼婆娑滑過臉頰,滑過那粒美人痣,滑過嘴角那一抹淒然的笑意,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侵透。
他沒有推開她。隻是輕輕嘆了口氣。
“別走。”他說,聲音很輕,難得的溫和。
“我姓李,名繼業。青州四山之匪如今盡滅我手。
麾下隊伍之中,有一女子,姓杜,也是我從桃花山救下。其遭遇,與你別無二致。如今她已為我麾下婦孺之長。
若你不想麵對人間種種,也可如她一般,入我麾下。做個管事,帶一帶那些更小的孩子。總比……”
他沒有說下去。
柳香君在他懷裏,輕輕搖了搖頭。
她笑了。
那笑容裡,有千言萬語說不盡的一切。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道。
“恩公……
…英武不凡,真真好看。
…可我已許給我的夫君——下輩子,也作他的妻子。
恩公一定會有個很漂亮的人,嫁給你。與你良緣夙締、琴瑟和鳴,
到那時,我們夫妻……便化作比翼鳥,繞著恩公的房梁,日日鳴唱,為恩公賀。”
李繼業沉默了一息。他再次開口,聲音比方纔更沉道。
“別走。
…即使長燈古佛,為我誦經求福,就當報我恩情——如何?”
柳香君眼中,有淚光閃動。埋首在其胸膛。夢囈般道。
“願恩公——”
她一字一句。
“……能除天下之惡。”
李繼業深深看著她滿頭漸起的白髮,第三次開口道。
“好。
…別走。”
然而,胸膛上那微微的重量,陡然一鬆。
那具柔軟的身體,輕輕一顫,隨即軟軟地滑落。
李繼業單手一探,攬住了她的腰。
她已無聲息。
嘴角,還殘留著那一抹笑。
火光映在她臉上,映著那張安詳的、絕美的臉。
那粒美人痣依舊點在眼角,徹底凝固成淚。那雙含淚的眼睛,終於永遠地閉上了。
那一頭青絲,散落在他臂彎間,如瀑布,如流水,如這人間最美的夢碎。
她就這麼去了。
帶著對夫君的愛,帶著對恩公的謝,帶著那一句“願恩公除天下之惡”的祝福。
李繼業單手扶腰而立。
一手拄著那桿綠沉槍,槍端杵在血泊之中。
一手抱著那具漸漸失去溫度的屍體,攬在懷中。
他就這樣站著,凜然不語。
凜冽的寒風從廳門灌入,吹動他新挽的髮髻,吹動她散落的青白絲髮,吹動她的衣角,輕輕拂動。
滿廳寂靜。
良久。
李繼業抬起頭,望向廳外那昏淡的月光。
腦海中,忽然想起一段話——那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部典籍。那是另一個世界,另一本書中的文字。
“我來,並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動刀兵。”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那張安靜的臉。
刀兵已動。
可這地上,何時才能太平?
他不知。
他隻知道,他來此世界到底是為了什麼——是來為這該死的世道……添一把火!!
馬蹄聲起,赤碳火龍駒感受著他的心意緩緩走來。
李繼業輕輕把那具屍體,放在一旁的案上,動作極輕,彷彿怕驚醒她。
然後,他提起槍,翻身上馬向廳外走去。
身後,是那片屍山血海種青絲。
身前,是那未到的黎明伴華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