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信死後第十五日。子時、天雨歇、大寒。
李繼業在鄭天壽麵前,緩緩坐下。
他就坐在那張染血的案上,與鄭天壽麵對麵,相隔不過三尺。
那柄“睚眥”短刃,在他指間緩緩轉動,刀鋒在昏暗的火光下,流轉著幽冷的光。
他看著鄭天壽。
鄭天壽也看著他。
這個白麪郎君,此刻麵色慘白,雙臂廢垂,血順著袖口一滴一滴往下落。
但他臉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隻有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鄭郎君。”李繼業開口,語氣竟有幾分閑適,猶如君子於山巔曠野坐而論道。
“今日你我初見,本是一見如故,還想擇個日子,好好切磋切磋技藝。”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道。
“可巧,今日咱們這‘緣分’,說來就來。”
話音方落——
一直安靜垂首的鄭天壽,猛地向前一撲!身子帶動被綁的繩索綳得筆直,他的頭狠狠撞向李繼業手中那柄短刃!
——求死!
然而就在刀尖即將刺入他咽喉的瞬間,李繼業手腕一轉,巧之又巧地避了開來。
刀鋒貼著鄭天壽的脖頸滑過,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鄭天壽撲了個空,身子被繩索拽回,重重靠在柱上。
李繼業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打趣”道。
“鄭天壽……你心急了。”
鄭天壽抬起頭,死死盯著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道。
“殺了我。”
李繼業嘴角的笑意,緩緩消散。
他轉過身,指著那群被食安攔住的、眼睛赤紅的百姓,指著那些剛剛與親人相認、此刻卻依舊沉浸在悲痛中的人,指著那一片屍山血海的慘狀——
他的聲音,變得冰冷,如同從九幽之下傳來漠然道。
“今日,即使他們答應——我也不答應。”
他直視鄭天壽的雙眼,一字一句道。
“入此世道以來,我自認殺人無數,未有出離我手中之刀者。唯有兩件事,讓我覺得……這刀,還不夠快。”
“一,是桃花山聚義廳中,那醃入味、滲入木樑的血腥。”
“二——就是你清風山,百倍於他的醃臢!”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戾目惡聲道。
“今日,便是閻王要你活到五更——我李繼業,都要你三更立死!”
話音方落,他手中睚眥短刃橫砸!
“砰!”
刀脊狠狠砸在鄭天壽嘴上!
血水混合著碎牙,從鄭天壽口中噴出。
他那張白凈的臉,瞬間扭曲變形,整個人疼得渾身抽搐,卻隻能發出囫圇慘叫——因為嘴,已經廢了。
李繼業收回短刃,坐於其前。
他看著這個癱軟在柱上的白麪郎君,虎目之中,沒有憐憫,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我說過,要與你切磋技藝。”
他頓了頓。
“現在,才剛剛開始。”
李繼業的刀尖,緩緩刺入鄭天壽的胸口。
不是刺穿,是刺入——刀尖破開麵板,破開皮下脂肪,在胸骨表麵輕輕一劃,如同裁紙刀劃過宣紙。
他手腕穩得像在雕刻一件瓷器,刀鋒沿著胸骨中線,一點一點向下剖開。
胸骨,被從正中分開。
肋軟骨,被一一切斷。
胸腔,像一扇被緩緩推開的門,向兩側展開。
肺葉,隨著呼吸起伏,一收一縮,粉紅色的表麵泛著濕潤的光澤。
心臟,在縱膈間跳動,一下,一下,有力而規律。
腹腔隨之開啟——胃、肝、脾、腸,一一顯露無疑。
而鄭天壽,還活著。
他睜著眼睛,低頭看著自己敞開的胸膛,看著自己還在跳動的心臟,瞳孔劇烈收縮,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流聲。
——卻因滿口碎牙,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李繼業滿頭汙跡的頭髮,在從破洞灌入的寒風中輕輕飄舞。
他卻渾然不覺,隻是低著頭,專註地看著眼前這副被開啟的軀體,刀尖輕點,如同一位先生在指點自己的學生,專註道。
“此為胸骨,護心之甲。”
刀尖點了點那被剖開的骨片。
“此為肺,司呼吸。人活一口氣,便在此處。”
又點了點那粉紅色的器官,它還在隨著鄭天壽徒勞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此為心,生血之泵。心停則人死——但此刻,它還在跳。”
刀尖劃過,沒有觸及,隻是虛虛一指。
食安擠在最前麵,一雙小眼瞪得溜圓,死死盯著李繼業每一個動作,每一刀落處。
他本就是精湛的廚子,剔骨割肉、分筋錯位,是他的看家本領。
可此刻所見,遠超出他二十年庖廚生涯的認知——那不是殺豬宰羊,那是……那是……
他搜腸刮肚,也找不出一個詞來形容。隻是拚命地看,拚命地記,生怕漏掉一個細節。
香君站在人群邊緣,懷裏還抱著那個嬰兒。
她看著那個渾身血汙的身影,看著他在屍山血海中,如同講授學問般剖開活人軀體,看著他那滿頭被血汙凝結成綹的亂髮,在風中飄舞不起——
她忽然把懷中的嬰兒,輕輕放進旁邊一個女子的懷裏。
然後,她提起裙擺,一步一步,踏過血水,走到李繼業身前。
伏拜。
跪在血泊之中,額頭觸地。
她抬起頭時,淚水已混著臉上的血汙,模糊了麵容,柔聲道。
“恩公為我等飄零之人,亂了髮髻,汙了形容……”
她的聲音顫抖,卻一字一句,清晰可聞道。
“懇請讓妾身,為恩公整理儀容。
…如若不然——恩公如此神威一幕,如此英武形容,卻麵目汙濁,傳將出去,豈不被天下英雄豪傑笑話?
且容妾身為恩公,正衣冠,理亂髮。”
李繼業手中刀微微一頓。
他偏頭,看著這個方纔還一心求死的女子,看著她那雙哭紅眼睛。
——人啊,不過活的一個念想,有念想便有心氣,有心氣便能支撐著活下去。
片刻,他微微點頭。
疤臉兒眼疾手快,早已不知從哪打來一盆熱水,又扯了一塊乾淨的綢布,雙手捧著遞到香君麵前。
香君欠身一禮,接過。
她先凈了手——那雙白嫩的手,在血水裏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根手指都恢複本來的顏色。
然後她走到李繼業身側,抬手,輕輕打散了他滿頭凝結的亂髮。
那些頭髮被血汙粘成一綹一綹,硬的像枯草。
她的手指卻靈巧如採花的蜂,一點一點,把那乾涸的血塊摘下,把打結的髮絲理順,把藏在發間的碎屑清出。
洗麵——溫熱的布巾敷上臉龐,輕輕擦拭,將那一層又一層的血漿拭去,露出下麵那張稜角分明、眉目英武的臉。
去頸——脖頸上的血汙,她用指尖蘸水,一點一點化開,一點一點抹去。
清耳——耳廓裡藏著的血痂,她用一根細簪輕輕挑出,沒有讓任何穢物留在那裏。
拭額——額頭上那道因用力而暴起的青筋,她用布巾輕輕按過,彷彿這樣便能撫平他征戰殺伐的疲憊。
她的動作,輕柔,細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專業”。
——那不是尋常女子的手藝。那是在青樓之中,日復一日為恩客梳洗、為姐妹理妝,練出來的本事。
此刻在這屍山血海的匪窟之中,她把這門本事,用在了一個剛剛剖開活人的殺神身上。
畫麵,詭異到了極點。
一人刨人軀體如作畫——李繼業手中刀不停,一邊向圍觀者講解著人體奧秘,一邊繼續他那近乎藝術的解剖。
一秀麗女子嘴裏叼著一把木梳,雙手在身後輕輕挽著發,立在他身側,專心致誌,彷彿隻是在自家院中為夫君梳頭。
而中間,那副被開啟的人體,胸腔腹腔敞開著,心臟還在跳,肺葉還在動,那被剖開的人——鄭天壽——還在發出微弱的的哀嚎。
那嘶嚎,高亢,淒厲,斷斷續續,卻始終不停。
配合著刀鋒劃過組織的聲音,配合著香君輕柔的呼吸聲,配合著食安粗重的喘息聲,在這血窟之中,奏出一曲詭異至極的樂章。
竟有幾分——
一夫一妻,在自家院中,其樂融融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