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像是什麼堤壩被衝垮了,滿堂山匪轟然叫好!
火辣辣的目光齊刷刷聚在那女子身上,恨不得用眼神把她扒光。
酒盡。
那女子柔身一起,從王英懷中脫出,亭亭立在案前。
火光映在她臉上——眼角一粒美人痣,襯得那雙眼睛愈發盈盈如水。隻是那水光裡分明是淚。
她看著滿堂眾人,輕聲開口轉著耳發道。
“你們個個自比英雄好漢……何苦為難一個女人家?”
話音未落,王英猛地伸手,一把扣住她的腰,把她拉回懷裏,恨不得把這副身子揉進自己那堆肥肉裡。
他仰著臉,笑得見牙不見眼道:“好好好!今日本大爺就寵幸你!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男人!”
他摟著那女子,得意洋洋地轉向李繼業,囂張之色溢於言表道。
“哈哈哈!李爺沒見過這等姿色吧?這可是實打實的揚州瘦馬!前幾年還爭奪過花魁的角兒!
要不是她信了那狗屁愛情,自贖給了一個窮酸秀才,被我半道劫了——!!
哈哈哈,我矮腳虎王英,這輩子哪能嘗到這種神仙滋味!”
李繼業端著酒碗,麵色未變。他抿了一口酒,目光卻轉向主位上的燕順,唇邊浮起一絲笑意道。
“哦?如此人物,李某確實未曾見過。不過李某倒是有個疑問——”
他頓了頓,目光在王英身上一掃,又落回燕順臉上,嘲弄道。
“如此姿色,為何是二當家在此把玩?”
燕順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隨即,他強撐起笑容,擺了擺手道:“我與二弟親似手足,女人算什麼?二弟喜歡,便給他了。自家兄弟,不分彼此。”
王英聞言,愈發得意道。
“就是就是!我與大哥的關係,豈是你這外人能挑撥的?”
那女子卻忽然開口了。她從王英懷裏微微掙了掙,目光在燕順、王英、李繼業三人身上緩緩掃過。
最後落在那盞搖曳的燭火上,她聲音輕得像一縷煙道。
“二位也不必爭了。爭來爭去,受苦的還不是我們這些弱女子?”
她展顏一笑。看著在場諸位高聲喝道。
“香君在此,便跳一支舞,給二位助助興——也當……賠個不是。”
說罷,她長身而起,作袖袍打扮,身形已飄入場中。
鼓點未起,絲竹未鳴,她獨自一人,在這滿是酒臭與血腥的聚義廳中,翩然起舞。
“青樓日暮按紅牙,急管催花月未斜——”
嗓音起處,竟有金石之音。
那唱腔如泣如訴,卻偏偏高亢激昂,像一把刀,直直剖開滿堂的喧囂,又融入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莫唱關山楊柳曲,應知盪子不思家——”
身姿一轉,長袖如雪浪翻卷。她舞得極快,快得讓人看不清她的臉。
隻看見那道身影在火光中穿梭、旋轉、翻飛,像一隻撲火的蝶。
…被留下絲巾、殘袖、香汗。
李繼業端坐案前,一口一口抿著酒,目光始終看著麵前的桌子,麵上看不出任何錶情。
一曲罷,她不停。又是一曲相送。
“休把妾身當人看,不過是馱鞍未上、口環未銜——”
她旋入人群,在那些目瞪口呆的山匪之間穿行,袖角拂過一張張被酒色掏空的臉,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香。
“諸位好漢——”
她拖長了腔,目光緩緩掃過全場,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團火。
“——脖頸上,可曾把套頭拴?”
滿堂一靜,隨即轟然叫好!
那叫好聲裡有被撩撥起來的,也有不明所以跟著起鬨的,亂成一團。
李繼業依舊在飲酒。而鄭天壽卻聽懂了這曲中罵他等人之意。眉頭頓時微微一挑。
兩曲罷,她站在場中,胸口起伏,卻絲毫不喘。
火光映著她那張汗涔涔的臉,映著那粒美人痣,映著那雙燃著的眼睛。
再啟唇,第三曲。
“可憐一片無瑕玉,誤落風塵虎狼窠——
原指望,江湖男兒有肝膽——!”
她的身姿陡然一轉,如鳳穿花,如蝶戲蕊。旋轉中,外衫被不知是誰脫落,隻剩一件貼身肚兜,朦朧的香巾掩著雪白的身子。
“卻原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儘是那負心的賊、縮頭的哥!”
她猛地定住,氣喘籲籲,眉目如恨,盯著滿堂眾人。
滿堂山匪,看著那身姿越發癡醉。連叫好聲都漸漸靜了下來。
“滿座高朋——皆禽獸!
……何須……妄稱……大丈夫——?”
曲罷。
滿堂死寂了一瞬,隨即,山呼海嘯般的哄鬧聲幾乎掀翻屋頂!
“好——!!”
“再來一個!”
“這小娘子夠味兒!”
“哈哈哈哈!”
李繼業放下酒碗,看著場中那道微微顫抖的身影,開口問道。
“敢問——何名?”
那女子轉過身來,迎上他的目光。她嘴角揚起一絲笑道。
“妾身哪敢稱名?不過舊有妓名‘鳳蝶’,如今隨夫君姓柳,名香君便是。盼著這蒲柳之姿,能如香般伴夫君左右……”
她頓了頓,笑容淡了下去,冷漠道。
“可惜。”
李繼業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道。
“那李某鬥膽一問——夫人以為,大丈夫,又當何人?”
柳香君抬起頭,目光灼灼,毫不避讓自豪道。
“自然是我家夫君。”
“哦?”
她眉眼一轉,那淚眼汪汪的臉上,竟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裡有回憶,有溫柔。
“我家媽媽說,一個男人最勇敢的,是對一個女人說‘我愛你’。
而全世界男人中,最勇敢的——是他對一個妓女說‘我愛你’。”
她頓了頓,淚終於流下,順著臉頰滑到嘴角,滴落塵埃道。
“而我夫君,他對我說的是……他娶我。
在青樓之中,眾目睽睽之下。他一秀纔出身,前途似錦,對著老鴇——三跪九叩,口稱‘嶽母’。”
話音落下,滿堂皆靜。
王英忽然撲了上去,一把將那女子摟住,笑得愈發張狂道。
“放心放心!美人兒!為了你,我都不讓你那夫君死——我讓他活著,好好活著,看我矮腳虎怎麼疼你!”
李繼業放下酒碗,淡淡道。
“好一副——琴瑟和鳴。”
王英以為是在誇他,愈發得意,捏著柳香君的臉轉向李繼業,嘲諷道。
“羨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