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龍山第三道彎處,官道在此收緊,兩側坡崖漸陡,枯木虯枝如鬼爪探空。
馬嘶聲、車軸聲,吆喝聲、狂笑聲、還有那淩亂密集,越來越近的馬蹄聲……
種種聲響混雜在一起,驚起林中寒鴉“撲稜稜”一片。
一個沖在最前的山匪小頭目,眼見前麵那輛破爛馬車又一次險之又險地轉過彎道,隻留下個車尾影子,氣得破口大罵道。
“他孃的!這破車軲轆是鐵打的?怎的還不翻!”罵歸罵,腳下卻不停,揮刀呼喝著加速追去。
駕車的疤臉兒耳聽六路,目光早已瞥見前方景象,心臟狂跳,卻非因恐懼,而是亢奮!
他頭也不回地,朝車廂內嘶聲高喊道。
“抬頭……!看前麵!”
車內早已麵無人色的女眷和老人們,聞聲茫然地抬起眼,透過顛簸搖晃的車廂擋板縫隙,向前方望去。
三百米外,枯草荒徑的盡頭,十餘騎如幽靈般陡然出現,正以決絕之勢持旗迎麵衝來!
當先一騎,如火似電,赤紅戰馬彷彿踏焰而行,馬上騎士虎皮飛揚,手中一桿大槍碧沉如水。
——不是李繼業,更是何人?
——瘋了,他真要十七騎沖百敵?!
剎那間,車廂內一片死寂,連抽泣都停了。
疤臉兒眼中精光爆射,猛力狂拉韁繩!
狂奔的戰馬吃痛長嘶,前蹄揚起,帶著整架馬車讓出更多的道路,與迎麵而來的沉默騎隊擦身而過!
勁風捲起的塵土,撲了車廂裡的人滿頭滿臉。
就在錯身而過的瞬間,一直死死扒在車尾的杜娘子,猛地探出半截身子,望著那已然開始加速的騎隊背影,用盡生平力氣,灌注進了一聲尖嘯。
“萬——勝——!!!”
然而回答她的,是後方騎隊令人心悸的沉默。唯有馬蹄砸地的悶響,愈發急促。
此時剛剛跟著馬車衝過彎道的數十名山匪先鋒,視野豁然開朗。
他們首先看到的,是那馬車狼狽遠去的背影。
隨即一支沉默的騎隊,緩緩地由移開的馬車“填滿”了他們前方的整個視野。
——先是當先那一點奪目的赤紅與碧綠,接著是如林舉起的槍矛寒光,最後是那麵在疾馳中獵獵狂舞的青州官旗!
官旗!騎兵!嚴整的陣列!
當先一名眼尖的山匪頭目,魂飛魄散,扯著變了調的嗓子吼叫道。
“是官兵!!!有埋伏——!!!”
這聲嘶喊,與那“萬勝”的餘音交織在一起。唯二的聲響,是如此的“透”人心脾……當頭棒喝!
“官兵…埋伏”四個字,對於這群烏合之眾、且一路追搶早已心浮氣躁、隊形散亂的山匪而言,不異於晴天霹靂!
前隊追得正急的悍匪下意識猛勒韁繩,馬匹人立而起,嘶鳴亂撞。
後隊剛從彎道拐出,收勢不及,徑直撞上中間。
中間的山匪更是懵然不知所措,有的想往前沖,有的想往後退,有的想往路邊躲……
狹窄的道路上,四十餘騎瞬間亂作一團。
驚呼、怒罵、馬嘶、碰撞聲混成一片,原本就鬆散的陣列,眨眼間崩解成一鍋粥!
就在這敵陣大亂、千載難逢的剎那!
李繼業見此一幕,虎目龍瞳一晃!藉著赤炭火龍駒超凡的爆發力,瞬間越出眾騎兩個身位。單獨楔入了敵陣有效殺傷範圍。
他眼中寒芒如電,瞬間判斷出敵陣中幾個仍在試圖呼喝整頓的頭目和最具威脅的持弩者。
掛槍!提弓!動作流暢得沒有半分滯澀。
弓如滿月,箭似流星!
嗖!嗖!嗖!嗖!嗖!嗖!嗖!
七聲尖銳的厲嘯,幾乎連成一聲悠長顫音!
弓弦震響的餘韻尚未散去,七支羽箭已分別沒入七名山匪的咽喉、麵門或胸腹!
其中一箭,更是將一名剛剛端起弩機的小頭目連人帶弩貫穿,鑿飛馬下!
快!準!狠!七箭出!七者皆中!!!
“彩——!!!”
身後一直沉默跟隨的十七騎,目睹這神乎其技的連珠箭法,目睹敵軍應聲倒斃的慘狀。
胸中那股緊張、恐懼、以及被強行壓抑的野性,彷彿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不約而同地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喝彩!
士氣如澆了滾油的烈火,轟然暴漲!
“給我滾開啊!!”山匪陣列本就瀕臨崩潰,這精準而殘酷的“點名射殺”,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還活著的山匪魂飛魄散,哭爹喊娘,拚命想撥轉馬頭,向兩側潰散,甚至不惜將同伴撞倒踐踏。
人仰馬翻,亂象已達極致!
李繼業麵色不改,掛弓,提槍,動作行雲流水。
他雙腿猛地一夾馬腹,赤炭火龍駒與他心意相通,長嘶一聲,速度再增三分!
瞬間如同一柄燒紅的槍尖,獨自悍然撞入已呈潰散之勢的敵陣之中!
虎目之中,催發的煞氣交融,他舌綻春雷,豪氣乾雲,暴喝一聲!
“擋我者死——!!!”
聲未落,槍已出!單臂大力一抖槍桿——“千花尾”!
“噗!”“哢嚓!”“啊——!”
槍鋒所向,如熱刀切油!
一名山匪舉起的包鐵木盾,如紙糊般被洞穿,槍尖餘勢未衰,透背而出!
旁邊揮刀砍來的匪徒,刀鋒尚未及身,持刀的手臂已帶著一蓬血雨飛上半空。
更有一名試圖勒馬阻擋的悍匪,被槍桿順勢橫掃,重重砸在頭盔側麵,連頭盔帶顱骨瞬間凹陷下去,紅的白的濺了一地!
李繼業人馬合一,根本不做停留!赤炭馬沿著敵人最密集的中央路徑狂飆突進!
綠沉槍化作一道花槍飛影,或刺、或掃、或砸!
所過之處,矛斷刀折!殘肢橫飛!慘嚎不絕!
竟憑一己之力,在這潰散的敵群中,硬生生犁開了一條血肉通道!
“大丈夫當如是——!!!”
承業看得熱血沸騰,雙目赤紅,狂吼一聲!
他竟也不再顧及陣型,單手擒住那麵獵獵作響的官旗,另一手挺起長槍。
學著大哥的模樣,猛地一催戰馬,緊隨著那道血色槍鋒,也悍然撞入了敵陣!
旗鋒所指,長槍亂捅,雖不如李繼業那般精準高效,卻勝在勢大力沉,勇不可當!
曹猛本就憨直悍勇,見此情景,哪還按捺得住?
嚎叫一聲,挺著長矛就跟了上去。
張承贏雖更重章法,但此刻也被這摧枯拉朽的攻勢激得豪氣沖霄,鐵鐧揮舞,護住承業側翼,一同殺入!
主將如此悍勇,身先士卒,其餘騎士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
十七騎原本還算整齊的鋒矢陣,此刻被李繼業這柄“尖刀”一帶,瞬間拉長,化作一柄更為鋒銳狂野的“騎刀”!
以李繼業為絕對鋒刃,狠狠貫入!順勢切開了這四十餘名山匪組成的混亂陣列!
屠殺!一邊倒的屠殺!
山匪們早已喪膽,根本組織不起任何有效抵抗。四十餘山匪先鋒,頃刻間土崩瓦解,死傷枕籍。
最後麵那十來個機靈些的山匪,見勢不妙,早已拔轉馬頭,尖叫著向來路亡命逃去。
與後麵零零碎碎,轉彎趕來的山匪錯身而過。其中有人疑惑的看著奮力逃竄的癩頭張,疑惑道。
“怎麼了?!”
然而下一刻,一團“花火”襲來,一點“綠葉”隨著他大張的嘴徑直貫入!
槍鋒一轉,顱碎槍出!
凡是當麵之人,不管看清楚與否,隻要臨身便是一槍襲來!
短短不到兩百米,死屍一地,空馬嘶鳴。血水鋪滿了一路。
…
另一邊馬車上的疤臉兒,看著毫不猶豫轉馬跟騎隊而去的李四兒。
也匆匆解下一匹拉車的戰馬,翻身上去,對車廂內喝道。
“杜娘子,爾等事盡,且我!若我等日落時分,無人而回。自去!”
語氣斬釘截鐵,再無平日油滑。
言罷,他猛抽馬臀,朝著戰場方向衝去。
路過還在發懵的平通時,疤臉兒暴喝道。
“平通!還愣著作甚?!此時多一人,便多一分聲勢!跟著沖!殺穿他們,纔有活路!
你窩囊一輩子任人欺辱,還是搏這一回,你自己選!”
平通渾身一震,看著疤臉兒那平時諂媚、此刻卻猙獰如鬼的側臉。
又望向遠處李繼業那如魔神般不可阻擋的背影,以及李四兒正沉默而高效地截殺著零星逃散山匪的冷峻側影……
恰在此時,他胯下馬匹似乎被赤炭火龍駒殘留的氣息刺激,不安地向前踏了一步。
這一步,彷彿踏碎了平通心中最後那點怯懦。
一股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血氣,猛地衝上頭頂!
他怪叫一聲,狠狠一夾馬腹,揮舞著手中那柄並不熟練的腰刀,竟也跟著疤臉兒,朝著那片血腥的修羅場沖了過去!
杜娘子已坐到車轅,親自駕車,回頭望了一眼那毅然決然投入戰場的三個背影。
又看了看道路上迅速遠去的、正在銜尾追殺殘匪的騎隊,幽幽嘆道。
“可惜……奴非男兒身。”
馬車轉向,朝著與戰場相反的方向駛去。
一邊是倉皇遠遁的婦孺,一邊是義無反顧沖向更深處腥風血雨的男兒,在這寒冬荒野上,南轅北轍,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