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娘子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壓住狂跳的心,目光投向車外李四兒再次拉弓的挺拔背影,似在回答,又似自語道。
“是啊,玩笑……可一切不都按李頭的謀劃在走麼?疤臉兒哥,你說是不是?”
前方趕車的疤臉兒頭也不回,一聲狂笑衝破風聲喝道。
“哈哈哈!沒錯!跟緊了咱李爺,活的就是這麼個刺激勁兒!都把心揣肚子裏,好戲……還在後頭呢!”
杜娘子望著車外飛速倒退的枯樹寒山,和李四兒那穩定如磐石的身影,喃喃重複道。
“是啊……刺激。”
……
就在馬車前方不到半裡,一個背風的彎道後麵。
十騎靜靜地立在枯草荒坡之上,宛如一組雕塑。
為首一騎,正是李繼業。他外罩一張斑斕虎皮,內襯是從黃信處得來的精製官服軟甲。
胯下赤炭火龍駒不安地刨著前蹄,噴出團團白氣,手中那桿綠沉槍斜指地麵,槍刃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流轉著一抹幽沉的碧色。
在他左側略後半步,是高舉一麵繳獲的青州官兵認旗的李承業,旗麵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雖有些破損,卻自有一股凜然氣勢。
承業身旁是持鐧護旗,神色凝重的張承贏。右側則是緊握長矛、既緊張又興奮的曹猛。
其餘六騎,皆是白虎山歸附者中騎術稍佳、膽氣尚足的獵戶。
此刻按照李繼業事先簡單的指點,呈一個鬆散的鋒矢陣型排列,雖略顯生疏,卻無聲無息,隻有馬匹偶爾的響鼻和鐵器輕微的磕碰聲。
——‘旌旗陣列’:統領小隊人馬時,能依地形與敵情,迅速佈下簡易卻有效的攻防陣勢。
使麾下眾人氣力相連,呼應有序。顯著提升小隊整體戰力與生存能力。(註:此效果需一定時間佈陣。)
遠處,急促淩亂的馬蹄聲和隱約的呼喝聲越來越近。
李繼業微闔的雙眼,緩緩睜開。那雙虎目龍瞳平靜地望向彎道口,看著倉皇而來的景象。
第一個拐過彎道的,是一名從白虎山跟隨而來的年輕獵戶。
他伏在馬背上,臉色煞白,眼神渙散,顯然已被一路追逃嚇得魂飛魄散。
猛然看見前方寒風中肅立不語、槍戟森然的馬隊。
尤其是李繼業那沉靜望來的目光,他渾身一個激靈——對方一日連屠白虎山十三座山頭的恐懼,瞬間如冷水潑頭。
失控的馬速,竟不由自主地放緩下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五六個逃回的獵戶相繼拐出彎道,看到眼前陣仗,都是一愣。
慌亂的奔逃變成了遲疑的慢跑,又變成不知所措的踱步。馬蹄聲淩亂地響起,又漸漸微弱下去。
這些潰逃者停在李繼業馬隊前十數步外,張著嘴,胸膛劇烈起伏,想要說些什麼——解釋、告罪、求饒?
卻在那一片冰冷的沉默和前方主將那雙眼睛的注視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張承贏握緊了鐵鐧,本想出聲招呼他們歸隊。
但一種無形的壓力瀰漫在空氣中,讓他覺得此刻任何言語都是多餘。甚至是一種破壞。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曹猛和其他騎兵也感覺到了,不由得挺直了脊背,握緊了兵刃。連他們胯下的戰馬,似乎也受到了感染,停止了躁動。
天地間,彷彿隻剩下呼嘯的北風,和越來越近的追兵喧囂。
潰逃的獵戶們看著李繼業。李繼業的目光卻越過了他們,依舊鎖死在那個彎道口,彷彿在丈量著死亡逼近的距離。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爬行,每一息都格外漫長。
終於一名最年輕的獵戶,在同伴茫然的目光中,做出了選擇。
笨拙地一拉韁繩。操控著馬匹,緩緩地從肅立的馬隊側方繞過,然後調轉馬頭,默默綴在了這支沉默軍隊的末尾。
彷彿堤壩開啟了第一個缺口。
第二個、第三個……所有的潰逃者,都在那無聲的威嚴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他們沉默地歸隊,融入那鋒矢陣的側後,成為了這小小軍陣的一部分。
在寂靜中,一股難以言喻的變化悄然發生。恐慌如同潮水般從這些潰逃者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的平靜。
十人的鋒矢,因這六七人的加入,體積未大增,但那股引而不發的氣勢,卻陡然厚重凝實了數倍!
——‘止潰’:當己方隊伍因受挫而出現士氣動搖時。
可憑自身威嚴氣度,彈壓潰散之勢,使隊伍重歸穩定。(註:對紀律越鬆散、恐懼越深的隊伍效果越顯著。)】
此時的李繼業的氣勢受“兇相”、“呆霸王”的加持下的“積屍凶威”,已經龐然到一種懾人的地步。
而李繼業依舊未發一言。他甚至沒有回頭看那些歸隊者一眼。
——因為他不在乎。有二十人他沖,有十人他也沖,甚至隻有他一人還是沖。臨陣而決,哪有餘地可言。
但所有跟隨在他身後的人,都在這一刻,不由自主地微微挺直了因寒冷和緊張而有些佝僂的脊樑。
一種混合著恐懼,以及盲從於前方那道身影的奇異勇氣,在冰冷的血液中開始奔流。越來越快。
…
“噠……”
一聲格外清晰的馬蹄踏地聲,自彎道另一側傳來,夾雜著山匪粗野的吆喝和嬉笑,很近。
緊接著一聲短促尖銳呼哨聲,從前方彎道處響起!
“噠…噠…”
下一刻,追兵的馬蹄聲連成一片,嘈雜而張揚。
李繼業虎目龍瞳一晃,精光爆射!他頓時猛地一磕馬腹。
赤炭火龍駒與他心意相通,驟然向前踏出一個充滿力量的身位,馬首昂揚,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亢奮嘶鳴!
此一動,如石投靜水,波瀾驟起!
身後十七騎,無論心中是何情緒,身體卻已先於思考做出了反應——韁繩收緊,腰背挺直,兵刃抬起!
十七雙眼睛,瞬間死死盯住了前方那道如火如血,破陣而出的背影!
下一刻!
“喝——!”
彷彿積蓄已久的風暴終於掙脫了束縛!李繼業一夾馬腹爆喝一聲,赤炭火龍駒化作一道赤色雷火,轟然竄出!
此一動,十七騎如影隨形,馬蹄翻飛,眾馬景從。
下一刻。
風起,馬蹄翻飛,聲踏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