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信死後第八日,晨。
二龍山外,道左荒徑。
三架馬車,十餘匹戰馬散在道旁林蔭下。晨霧未散盡,林間鳥鳴啁啾,反襯得此地格外寂靜。
平通愁眉苦臉地整理著馬車上的箱籠繩索,動作磨蹭得如同身上掛了鉛墜。
他身邊還有七八個同樣麵有惶色的漢子,都是白虎山上新近歸附,還算有把子力氣的。
此刻個個手腳僵硬,目光不時瞟向遠處那座在晨靄中若隱若現的二龍山。
平通又忍不住直起身,朝道旁那兩人望去。
曹猛正興緻勃勃地試騎著挑選的戰馬,此時他卻已能控著馬小步兜轉,滿臉興奮。
張承贏則靠著一棵老鬆,專心致誌地用浸過油的麻繩纏繞他那對鐵鐧的鐧柄,一圈一圈,纏得緊密結實。
平通看得心頭火起,再也按捺不住,幾步衝過去,壓著嗓子急道。
“我的兩位爺!這都什麼時候了!您二位就……就不去跟李頭再說點什麼嗎?!”
曹猛一愣,勒住馬,茫然道:“說啥?”
“說啥?!”平通幾乎要跳起來,指著身後那群惶惶不安的同伴,又指向霧氣繚繞的二龍山方向,氣急敗壞道。
“咱們這兒滿打滿算,能提刀拉弓的,加上你二位,才幾個?十個!
算上後麵車上的四位婦人和兩個老漢,攏共才二十張嘴!
對麵呢?啊?二龍山‘金眼虎’鄧龍手下,少說有四五百號亡命徒!
二十對四百,人家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淹死咱們!你們……你們就真的一點不怕?不去勸勸李頭,這、這分明是尋死啊!”
曹猛撓了撓後腦勺,憨厚的臉上露出些微困惑道。
“可當時你不也點頭,答應跟李頭幹了嗎?”
平通一聽,臉上血色“唰”地褪盡,隨即又漲得通紅,聲音都帶上了哭腔道。
“那還不是因為當時你倆想都沒想就應下了!就剩我一個戳在那兒,我能不答應嗎?!我敢不答應嗎?!”
“好了。”張承贏終於纏好最後一圈麻繩,用牙咬斷繩頭,又用手指將繩尾仔細掖進纏隙裡。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急赤白臉的平通,語氣沉穩道。
“李頭交代得清楚。你們這隊,任務就是‘餌’。用馬車和箱籠裡的東西,把山裡貪嘴的‘魚’引出來,吊著他們,一路往東邊官道岔口跑便是。
一旦接敵,丟了車馬箱籠阻路,隻管逃命。李頭自會率眾沖陣破敵。
勝了,自然萬事大吉。便是事有不諧,他也給我們留足了逃生的餘地。
車上那些真金白銀、綢緞布匹撒出去,山匪眼裏隻見油水,哪還有心思舍了橫財去追窮寇?”
平通非但沒被安慰,反而更顯哀怨的指了指自己質問道。
“我怕的是這個嗎?我是怕你們兩個!”他指著曹猛和張承贏,輕聲喝道。
“你們倆個,何必非要跟著他去乾這刀尖舔血的勾當?
就算要乾,跟我一樣,在誘敵隊裏,趕著馬車跑,不也一樣是為李頭效力?安全得多啊!”
兩人聞言,俱是沉默。
山風穿過林隙,帶來遠處二龍山鬆濤隱隱的嗚咽,更添幾分肅殺。
良久,曹猛甕聲甕氣地開口,摸著下巴雜草的鬍鬚道。
“李頭……他很強。提弓射箭。縱馬馳騁。刀槍棍棒樣樣精通。更主要的是,他說的話我聽不太懂。”
他頓了頓,努力組織著語言道。
“但聽著很大。我娘以前說過,能把話說得讓人聽不懂又覺得厲害的,要麼是蒙人的騙子,要麼是真有通天本事的高人。
我覺得李頭不是騙子。”
平通瞪眼道:“為啥?”
一直沉默的張承贏此時介麵道:“因為騙子不會親自帶著區區十來人,去沖一座有四百多悍匪、地勢險絕的山寨。
更不會在沖寨之前,把退路、誘敵、分兵、乃至潰逃時阻滯追兵的手段,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掂了掂手中纏好麻繩的鐵鐧,鐧身在晨光下泛著烏沉的冷光。
“他不僅敢想,而且敢為,更有為的章法。”
平通張了張嘴,看著張承贏那平靜堅毅的側臉,忽然問道。
“那你呢?承贏,你又是圖什麼?你讀過書,有見識,不比我們這些隻會賣力氣的莽夫。何必把命押在這上頭?”
張承贏聞言,竟是輕輕笑了笑。他舉起手中的鐵鐧,迎著林間漏下的些許天光,緩緩道。
“平通,你父母為你取名‘通’,是盼你一生平安順遂,路路通達。可我……”
他目光轉向霧氣深處那巍峨的山影,“我家祖上是後周舊軍,藝祖皇帝陳橋起兵時,他也在軍中,本有機會搏個禁軍出身。
可惜一場惡戰傷了筋骨,隻能黯然而退,回鄉鬱鬱而終。
所以我家一直有這個念想。祖父給我取名‘承贏’,不是承繼家業,是要我承續這份‘贏’的念想,那份武人陣前爭勝的心氣。”
他收回目光,看向平通和曹猛,眼神銳利起來。
“對我這般出身的人來說,一輩子能抓住改變命數的機會,鳳毛麟角。眼前這一個,或許險,但你看——”
他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笑道。
“李頭來青州不過十餘日,青州兵馬都監黃信死了,桃花山周通死了,兩山格局驟變。
如今官府惶惶,流言四起,各山匪寇風聲鶴唳。他憑一己之力,已攪動了青州西南半壁風雲。這豈是尋常佔山為王的草寇手段?”
曹猛聽得熱血上湧,重重一拍大腿喝道。“對!就是這麼個意思!跟著這樣的頭領幹事,痛快!”
平通卻一屁股癱坐在旁邊的樹根上,抱著腦袋,喃喃道。
“你們說的這些……太大,太遠。我就想知道,咱們今天能不能活著回來……”
張承贏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隻是將目光投向不遠處的一個小山坡。
……
山坡背風處,李繼業負手而立,遙望著二龍山在晨霧中逐漸清晰的輪廓。
山勢果然險峻,主峰如昂首巨龍,兩側山脊延伸如臂,環抱山腰處的寶珠寺。
僅有一條蜿蜒山道如細蛇般攀附而上,隱約可見幾處關隘的雉堞影子。
他察覺到來自己方隊伍的窺探感。是那三個剛加入隊伍的小傢夥。
“怎的了?”輕柔的女聲響起。
李繼業側首,看向走近的杜娘子。這女子約莫三十上下,麵容憔悴卻難掩清秀,眼神裡有一種經歷大難後的沉靜。
她是桃花山上被救下的女子中少數幾個識文斷字、且曾幫亡夫打理過商隊事務的,心性也比旁人堅韌。
“無事。”李繼業道,語氣是一貫的平靜笑道:“隻是想再問一次,杜娘子可想清楚了?
此行誘敵,雖不用你們正麵接戰,但車馬奔逃之間,流矢飛石無眼,終究有些兇險。若此刻想留下,還來得及。”
杜娘子攏了攏鬢邊被山風吹散的碎發,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些苦澀,也有些釋然道。
“恩公說哪裏話。這幾日,我等姐妹有了遮風避雨之處,三餐得繼,身上這破衣也換成了乾淨的衣裳,已是天大的恩德。
如今不過是以身為餌,助恩公成事,聊表心意罷了,談何兇險。”
她頓了頓,目光清澈地看著李繼業道。
“更何況,恩公安排周詳,疤臉兒大哥和平通他們護持,車上還有箱籠遮擋。
比之當初在桃花山魔窟中日日懸心、生不如死,已是好了太多。”
李繼業點了點頭道:“既如此,便按計行事。稍後馬車啟動,疤臉兒和平通在前控車引路。
你們在車內抓牢固定之物,無論聽到什麼聲響,莫要探頭,更莫要擅自下車。”
“曉得了。”杜娘子欠身應下,卻沒有立刻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