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過桃花山寨,將最後幾聲微弱的慘呼與兵刃墜地的哐當聲徹底吹散。
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混合著柴火燃燒的煙氣,形成一種奇特的焦糊氣息。
腳步聲響起,李四兒提著尚在滴血的刀,從一間清理過的窩棚後轉出,走到李繼業身後。
他臉上濺了幾點血痕,神情卻依舊沉靜,點頭低聲道。
“大哥,都按吩咐處置乾淨了。承業在逐屋做最後檢查,看有無遺漏。”
李繼業沒有回頭,隻是目光依舊投向前方被暮色籠罩的山巒剪影,問道。
“寨裡剩下的,還有哪些人?”
李四兒語速平穩,顯然早有清查道:“人不多。攏共二十六個活口。
其中女子一十七人,年紀從十四五到三十不等,多是附近被擄上山的。
孩童六個,大的不過七八歲,多是匪眷或搶來女子的。還有三個老人,都是體弱無力,跟那老翁差不多的情況,被抓上山的。”
李繼業沉默片刻,又問:“這些人裡,有與山匪牽扯過深的嗎?”
李四兒聲音微冷道:“知道大哥心善。明麵上幫著匪徒作惡,欺壓過其他可憐人的。
方纔清理時我已藉著讓他們互相指認的機會,把那些眼神不正、言辭閃爍,或被人咬牙指認出來的,一併‘處理’了。
剩下的這些多是苦主,至少彼此間攀咬不出什麼實證惡行,看著也還安分。”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李繼業的側臉道:“若是大哥覺得還不夠穩妥,我便去再篩一遍……”
“可以了。”李繼業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道。
“濫殺無益。剩下的先看管起來,別讓他們隨意走動,更不許下山。
告訴他們想要活命,就老老實實待著,先幫我們收拾山寨,清理血跡,歸攏雜物,燒水做飯。明白嗎?”
“明白。”李四兒應下。
這時山寨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雜亂馬蹄聲與吆喝聲,打破了寨內死寂後的沉悶。
疤臉兒騎著一匹繳獲的戰馬,驅趕著收攏的數十匹馬匹,堪堪抵達寨門。
他一眼就望見聚義廳前那兩個血葫蘆般的身影,心頭一跳,連忙翻身下馬,小跑著奔了過來。
待湊近了,藉著漸暗的天光仔細打量,見李繼業和李四兒雖然渾身浴血。
但站立沉穩,氣息均勻,身上並無新增的嚴重傷口,那一身血汙多半是敵人的。
疤臉兒這才長舒了一口氣,放緩腳步,臉上堆起慣常的諂笑道。
“李爺,四兒兄弟,可嚇死我了!遠遠瞧著跟兩個血煞神似的,還道是……嘿,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李繼業這才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淡笑,拍了拍疤臉兒的肩膀道。
“回來的正好。馬匹和大車都收攏了?”
“收攏了收攏了!”疤臉兒連忙點頭,“山下官兵丟下的那幾輛大車我也收拾好了,上麵有些糧草、軍械,還有幾罈子酒,算是意外之財。
我手隻有一雙,帶不動如此多貨物,便留在山林旁,等會便去趕上來。
哦,還有黃信那夥人的坐騎,攏共七八匹能用的,也牽回來了。”
“嗯。”李繼業點頭,迅速分配任務道。
“疤臉兒,你帶著剩下那些還能動彈的婦人老弱,先去把寨子裏能用的物資——糧食、錢財、布匹、鐵器,分門別類清點歸攏,造個簡易冊子。
把大車趕上來,屍體歸攏到路邊。下山時叫上承業。
忙活完後便帶著他們,用現成的食材,弄些熱乎飯食,大家都折騰一天了。注意看著點兒。”
他又看向李四兒道:“四兒,我們三個,趁著天還沒完全黑透,把寨子裏裡外外這些屍首都收拾了。
不用埋,太費事。尋後山那處陡崖,扔下去便是。
免得放在這裏,引來太多豺狼野狗,反擾了活人清凈。”
四兒和疤臉兒都看出李繼業此刻談性不高,便不再多言,各自領命忙碌去了。
於是,桃花山寨這個傍晚,便被幾種聲音填滿——疤臉兒指揮老弱歸攏物資的吆喝聲、翻找清點的窸窣聲。
李繼業三人搬運屍首,重物墜崖的沉悶聲響。灶台處柴火劈啪燃燒聲。
以及那些倖存者竊竊私語,和小心翼翼幹活時發出的動靜……
在這片狼藉血腥之地,一種帶著恐懼與茫然的“秩序”,被強行建立起來。
繁雜的忙碌為倖存者沖淡了大半極致的恐懼。剩下的二十幾個倖存者先去分食,等他們瑟縮著聚在一起飛快地吃完後。
那四個渾身血煞氣未散的人,才沉默著吃完粗糙的飯食。
隨後他們,便被分別安排進幾間相對完好的屋子歇息。
屋內輾轉反側的細微聲響,壓抑的啜泣、對未來命運的竊竊私語與擔憂,交織成一片,直至夜深才漸漸平息。
李繼業四人沒有休息。
他們帶著兵刃,提著那壇從官兵車上找到的酒,登上了山寨一側地勢較高的寨牆。
牆垛粗糙冰冷,寒風毫無遮擋地吹過。在這裏既能俯瞰寨內動靜,防備可能有人趁夜逃下山。
也能將遠方黑暗中的官道,與群山輪廓盡收眼底。
更重要的,三人都心知肚明——大哥有話要說。
疤臉兒機靈地拿出幾個粗碗,倒上酒。李繼業接過一碗,沒有立刻喝,隻是看著碗中渾濁的酒液映出的黯淡星光。
良久,他仰頭,“咕咚”一聲,將大半碗辛辣的濁酒一飲而盡。
這罕見的舉動,讓承業三人都將目光投了過來。
李繼業放下碗,抹了抹嘴角,目光投向遠處墨染般的夜空,聲音穿透寒風道。
“這一路行來,從華州到渭州,再至這青州地界,兜兜轉轉,也快三個月了。
穿州過府,見過官,殺過匪,救過人,也害過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邊三人道:“你們跟著我,跋山涉水,刀頭舔血,心裏……大概也早該清楚,我李繼業,到底想幹什麼。”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李承業撓了撓頭,憨直的臉上露出些思索的神色,開口道。
“大哥這話說的,自從大哥搏虎滅門以後,心氣是越發的高漲。
後來渭州城遇到那神神叨叨的算命老道,說什麼‘攪動天罡地煞’,‘天下將亂’……
我們雖不全信,但跟著大哥這些日子,眼睛看的,耳朵聽的,心裏也就漸漸明白。
大哥你是想做大事的人,不甘心一輩子庸碌,更不想任人魚肉。隻是……”
他說到這裏,有些猶豫,看了看李四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