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業抬起被血染紅的手臂,用相對乾淨的臂彎內側夾著刀背,緩緩擦拭著。
目光卻望著遠處山寨外蒼茫的群山,並未看周通。
瀕死的周通意識有些渙散,聞聲勉強轉動眼珠,困惑地看向下方這個煞星。
李繼業沒有轉頭,補充道:“那對父女。”
周通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到了不遠處相擁而死的那對父女。又看了看自己胸口處的杆子,沒有說話。
李繼業也沒有說話,刀伸向槍桿的末端,刀背一彈。
“嗡——!”
槍桿受力,頓時發出低沉的震顫!這微小的震動傳遞到周通體內,攪動傷口,頓時讓他五臟如焚,劇痛鑽心!
“呃啊——!”周通慘哼一聲,雙手死死抱住腹部的槍桿,試圖穩住它。
冷汗如漿般湧出,精神倒是被這劇痛刺激得清醒了些。
李繼業又一次緩緩舉起了刀背。
周通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嘶聲道:“別……別彈!我說!
那老梆子山腳下東窪村的,讀過幾年酸書,連個秀才都沒撈著,偏生一身窮硬骨頭。
老子佔了這桃花山後,他不僅自己屢次去縣裏、州裡遞狀子告刁狀。
還常常攛掇附近村子的泥腿子,不許他們給老子通風報信、孝敬錢糧……
壞了老子好幾樁‘買賣’。我便抓了他父女而來。”
李繼業聞言瞭然地點了點頭,語氣平靜道。
“他身為本地百姓,飽受匪患,報官求安,阻撓村人資匪,乃是天經地義。”
周通聞言,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話,疑惑道。
“哈……天經地義?那老子拉桿子上山,佔山為王,大碗喝酒,大秤分金…
這不也是我們山匪的‘天經地義’嗎?”
李繼業聞言,竟是微微一怔。他緩緩點頭。
就在這時——
“咻——噗!”
一支羽箭破空而至,精準地射穿了不遠處一個趁機想翻越後方矮牆逃竄的匪徒大腿!
那匪徒慘叫一聲,從牆頭跌落。
寨牆之上,李四兒如同最冷靜的哨塔,弓弦微顫,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下方。
確實,此刻山寨中的景象過於詭異駭人——一個剛剛單槍匹馬屠戮了三十餘悍匪的煞星。
此刻卻平靜地站在他們大當家麵前,彷彿閑談般問著話。
而他們那位往日威風八麵的大當家,正像條待宰的魚一樣被釘在木柱上,氣息奄奄地答著話。
這種強烈的反差,比單純的屠殺更讓人心底發寒,剩餘藏匿的匪徒愈發想要逃走,卻又被求生的本能煎熬著。
李繼業目光重新落回遠處的山巒,繼續問道。
“那你……又何必定要淫辱他女兒?逼得人家父女同死,做得這般難看。”
周通臉上的疑惑之色更濃了,甚至覺得這煞星是不是殺人殺得腦子不清醒了。他忍著劇痛,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不解道。
“我們是山匪啊。不立威,周邊人如何懼我?
但立威之外……我們他媽是山匪啊!今天喝酒吃肉,明天可能就被官兵剿了了!
腦袋本就是別在褲腰帶上,所以自然看誰不順眼就搶他娘、殺他全家,玩他女人……
這搶來的錢財珠寶,不拿來享受,不拿來玩女人,難道留著陪葬?
或者學那些窮酸書生,埋起來生崽嗎?”
他喘了口氣,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真理道。
“我們乾的就是刀頭舔血,朝不保夕的掉頭買賣!圖的不就是個眼前快活?
大碗酒、大塊肉、漂亮女人、金銀財寶……有了就盡情享用!不然,誰他媽提著腦袋跟你上山?”
李繼業聞言一笑。旋即他搖了搖頭,低聲喃喃自語道。
“是啊……哪有當山匪的,幹著抄家滅門的營生,卻隻想著大塊吃肉、大碗喝酒,而不盡情縱慾享樂的呢?
那樣的山匪又能有幾人?又能聚起幾人?”
他仰起頭望著那灰濛濛的天空。這一刻,他腦海中第一次,對自己之前在少華山“留餘匪以懾官府”的做法,產生了疑問。
事情……真的會如他所設想的那般發展嗎?留下那些本質並無不同的匪類殘餘,真的能對“民”有所好,對“官”有所威,對“匪”有所懾嗎?
還是說,那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過於理想化的推演?
在這人吃人的世道底層,暴力一旦失去最直接的慾望驅動和最殘酷的規則約束,會變成什麼?
可這是北宋啊,是對外雖然孱弱無力,可文治璀璨閃耀華夏無二宋朝。是百姓已經活的比較安康的宋朝啊。
李繼業偏頭問道:“你們如此行事,官府不管嗎?”
孰料——
此話一出,原本萎靡不堪的周通,先是一愣,隨即,彷彿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暢快,甚至牽動了傷口也渾然不顧,變成了一陣夾雜著痛苦抽氣與瘋狂嘲弄的大笑!
“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看向李繼業的眼神,從之前的恐懼、困惑,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鄙夷與憐憫。
良久,笑聲漸歇,周通臉上泛起一種迴光返照般的異樣紅光,精神似乎都振奮了不少。
他盯著李繼業,語氣充滿了譏誚道。
“我道你是哪裏來的過江猛龍,殺神降世……
原來卻是個沒見過世麵、一腔天真的‘雛兒’!官府?管?哈哈哈哈!!”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沫,眼神卻亮得嚇人,語速加快,如同宣洩般滔滔不絕道。
“上頭東京汴梁城裏的道君皇帝,愛奇花異石,弄什麼‘花石綱’,千裡運送,沿途州縣為湊貢品,拆屋破家、逼死人命無數!比老子狠萬倍!
本地青州慕容彥達知府,那是慕容貴妃的兄弟!巧立名目,苛捐雜稅多如牛毛!
支移折變,和買和糴,預借青苗……名頭老子都記不全!
還有那雀鼠耗、頭子錢、船腳錢……犁耙捐都他媽能想出來!
百姓種地要交‘犁捐’,用耙要交‘耙稅’!刮地皮颳得比老子用刀刮骨頭還乾淨!”
他越說越激動,臉色潮紅道。
“衙門裏,押司孔目,以錢定案,有理無錢莫進來!班頭胥吏,如狼似虎,敲骨吸髓!
收了錢,命案能變成失蹤,搶劫能變成借貸!
老爺們一個個貪腐成風,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誰有心思管這山溝裡的匪患?
除非匪患鬧得太大,影響了他們的考績,或是搶到了他們自己親眷頭上!”
周通喘著粗氣,雙手握桿,眼中燃燒著一種扭曲的快意和憤懣道。
“再看看那些豪強士紳,兼併田地,放印子錢,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老子這桃花山上不少弟兄,就是被他們逼得活不下去,才拎著柴刀上的山!
為何這青州地麵,桃花山、清風山、二龍山、白虎山……四山環繞,有清風寨一寨鎮三山。
卻始終匪患叢生,剿之不盡?除之不絕?”
周通猛地提高音量,幾乎是嘶吼出來道。
“因為老子們隻是在山上‘點燈’!搶幾個村子,殺些泥腿子!
可城裏那些官老爺、豪大戶,他們是在‘放火’!
是那坐在金鑾殿、衙門裏、高牆內,吸著所有人的骨髓,逼得人沒有活路!
哈?管?他們巴不得我們這些山匪存在!有了我們,他們才能名正言順地加收‘剿匪捐’、‘保境稅’!
才能養著那些吃空餉的廂軍、禁軍!才能顯得他們‘宵衣旰食’、‘保境安民’!
我們和他們……哼,不過是這世道這口大鍋裡,不同位置的肉和吃肉的嘴罷了!
“哈哈哈哈!管?就那些吃官糧的軍漢?
一個月幾百文的俸祿,跟我們玩什麼命啊?
哈哈哈!他們配嗎?!他們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