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短暫的一幕,瞬間勾勒出這桃花山匪寨平日是何等藏汙納垢!
李繼業虎目之中,原本因殺戮而翻騰的煞氣,驟然一怒!他雖有遊戲人間之意,可目此父女同死一幕,難免心中悲楚。
——未見之時,他胸有萬般算計。目見之時,萬般為空。
此時他手中周通那桿走水綠沉槍穩穩擒在手中。槍入手沉實,寒氣逼人,確是好槍!
——好槍當殺人!
此時一個躲在柴垛後的山匪,似乎覺得這是逃跑的良機,猛地竄出,朝著半開的寨門狂奔!
“好賊子!”李承業怒目圓睜,正好縱馬疾沖而入。
手中長刀劃過一道寒光,“哢嚓”一聲,將那匪徒劈翻在地!熱血濺在地上,分外刺目。
隨即李繼業頭也不回,聲音如凍鐵,砸向剛剛沖入寨門的承業與四兒。
“老二!你守住寨門,許進不許出!敢攜財物潛逃者,殺!
四兒!通知疤臉兒,驅趕所有馬匹上山!然後…”
他頓了頓,語氣森然道:“你就給我釘在寨牆上!目光所及,但凡有異動者——無論何人,格殺勿論!”
“得令!”承業提槍又刺死一個試圖趁亂沖向寨門的嘍囉,血濺滿臉,卻咧嘴一笑,橫槍立馬,暴喝道。
“爺爺在此!過此門者,死!”
李四兒不知何時已憑藉驚人腳力,先一步搶上了寨牆!弓如滿月,箭無虛發!
寨牆上的李四兒更不答話,張弓便是一箭,將一個試圖翻越側牆的匪徒射落。
隨即仰天長嘯,發出一聲特定的鳥哨,通知山下的疤臉兒。
哨音罷,他如同最冷靜的獵人,持弓立於牆頭,目光如鷹隼般巡視著寨內每一個角落。
三人瞬間各就各位,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死亡三角——李繼業控中樞,承業鎖出口,四兒扼製高點!
將整個桃花山寨的生路,徹底鎖死!
主寨內,原本躲藏著一些頭目和悍匪,此刻見退路被堵,外麵煞星臨門,知道再無僥倖。
一個滿臉橫肉的疤臉頭目戾氣上湧,抽出鋼刀,嘶聲吼道。
“兄弟們!橫豎是個死!這賊子兇惡,絕不會放過我們!
拚了!殺出去,纔有一線生機!隨我殺啊——!!!”
“殺!!!”
絕境逼出的凶性同樣可怕!
聚義廳內,三十餘名最後的頑抗之徒,紅著眼睛,揮舞著刀槍斧棒。
如同決堤的汙水,烏泱泱沖了出來,直撲向寨中唯一站著的那個身影——李繼業!
李繼業單人逆行而上。身著朱紅甲,手持綠沉槍。
槍桿一抖。人如花,槍如葉。
槍動!抖、攔、拿、紮、劈、掃、崩、點,招式樸實無華,卻狠辣精準到了極致!
槍如林,人如虎!
劈開當頭砍來的大刀,掃倒側麵撲來的蝟集匪徒,砸碎揮舞的棍棒,鑿穿挺刺的矛尖……
——好槍!李繼業,越使越順!
他竟一步未退,反而頂著洶湧的人潮,一步,一步,殺進了聚義廳的大門!
“噗嗤!”一槍捅入一名悍匪腹部。
那匪徒凶性大發,竟雙手死死抓住槍桿,獰笑著嘶吼道。
“他槍被抓住了!殺了他!!!”
李繼業看也不看他,單臂運力,竟推著槍桿,連人帶槍,將這名匪徒如同盾牌般頂得連連後退,徑直撞入聚義廳內!
沿途撞翻數人。
廳內空間相對狹窄,匪徒更多,刀光劍影撲麵而來!
李繼業果斷鬆手棄槍,任憑那被串著的匪徒帶著綠沉槍踉蹌後退。他右手在腰後一抹!
“鏘——!”
一道青幽冷冽、秋水寒光,驟然在昏暗的聚義廳中亮起!
——睚眥短刃,出鞘!
刀光,活了!
如此方寸之地!“蛇蛻”詭譎陰狠,“解牛”刁鑽狠辣,在這一刻完美融合於方寸短刃之間!
挑斷握刀手腕的筋腱,剔開劈砍而來的力道,削過嘶吼的喉嚨,刺入袒露的心窩,斬斷妄圖抱擒的手臂……
沒有大開大闔,隻有近在咫尺的虎目刀光!
青光如風亦如電,如夢幻泡影。在人群中每一次閃爍,必帶起一蓬血霧,一聲戛然而止的慘嚎悶哼。
柱子之上,被釘著的周通,腹部的劇痛讓他渾身冷汗淋漓,血液的流失帶走體溫與力氣。
他勉強睜著眼,望著外麵冬日昏沉慘淡的天光。
耳中,那最初高昂瘋狂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迅速變得稀落、低沉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清晰的利器入肉的“噗嗤”聲,以及受傷者瀕死的呻吟、哀嚎、告饒……
這些聲音,也並未持續太久。
漸漸地,呻吟聲微弱下去,告饒聲徹底消失。
最後,連最細微的喘息聲,似乎都淹沒在了那穩定、冷酷、毫不停歇的刀鋒切開皮肉、斬斷骨骼的可怕聲響之中。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聚義廳內外片刻。
隻有寒風穿過寨門,發出的嗚咽。
然後沉穩、有力、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從聚義廳內,由遠及近,緩緩響起。
踏…踏…踏…
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心跳的節拍上,帶著未散的血腥氣與無邊的壓力,朝著門外走了出來。
…
冬日昏淡的陽光,掙紮著穿透雲層,吝嗇地灑在桃花山寨這片剛剛被血洗過的土地上。
光線渾濁,給四處橫陳的屍首、潑濺凝固的暗紅、以及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鐵鏽腥氣。
都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如同劣質畫卷般的灰黃調子。
李繼業提著睚眥短刃,刀身血跡未乾。他渾身甲冑衣袍幾乎被敵人的鮮血浸透,濕漉漉地貼在身上。
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暗紅的腳印。他並未立刻了結周通,而是沉默地走過山寨各處。
他走進聚義廳旁側的庫房——裏麵雜亂堆放著搶來的糧食布匹,一些麻袋破損,黴變的米麥與撕碎的綢緞混在一處。
角落裏還散落著幾件明顯屬於孩童的綉工精緻的衣物,沾著泥汙。
他路過一處低矮的窩棚,門簾是用搶來的錦帳胡亂改成,棚內土炕上鋪著華麗的綢緞被褥。
炕角扔著幾個空空如也的酒罈,和一支女子斷裂的玉簪。
最後,他走回聚義廳前,站定在那根釘著周通的木柱旁。
昏淡的日光從側麵斜照下來,將兩人的影子部分疊在一起。
而那桿貫穿人的長槍,其投下的陰影,將這兩個此刻境遇截然不同,卻又因這場殺戮緊密相連的身影,串聯了起來。
靜默了片刻。
李繼業忽然開口問道。
“為什麼?”